伊万刚说完,战车猛地一个急刹。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BMP-2步兵战车的履带在烂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彻底停了下来。
厚重的后舱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着浓重的火药味,像刀子一样直往车厢里灌。
“下车,快。”外面有人大吼。
车里那些早就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动员兵们,连滚带爬地往外涌。
陆宁抓着那把AK步枪,跟着人流跳下了战车。
双脚刚一落地,他就差点滑倒。
地上全是烂泥。
不是普通的泥巴,是那种被炮弹反复翻耕过,混杂着融化的雪水、柴油还有碎肉的黑红色糊状物。
这地方的景象,比陆宁以前在非洲大草原上拍过的任何野兽捕猎现场都要血腥。
不远处就是一个巨大的弹坑,坑边缘还挂着半截穿迷彩服的人腿。
这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亚历山大少校从前面那辆车上跳下来。
连腰都没弯,大步流星地穿过战壕。
周围不断有流弹嗖嗖飞过,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少校走到阵地指挥官面前,两人简单交涉了几句。
随后,少校转过头,指了指陆宁,又指了指伊万。
“你们两个,去三号缺口,把那里堵上。”
伊万听到“三号缺口”这几个字,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敢反驳,只是默默地拉了一下枪栓。
陆宁跟着伊万往前走。
越往前,战壕被破坏得越严重。
等到了所谓的三号缺口,陆宁心里彻底凉了半截。
这根本就不叫战壕。
这只是一段被重磅炮弹,炸塌了防波堤的烂泥沟。
前面连个像样的沙袋掩体都没有,完全暴露在乌军的直瞄火力网下。
从地上散落的大量弹壳和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就能看出来,这里的火力压制有多猛烈。
亚历山大少校把他安排在这个位置,摆明了就是让他当炮灰。
估计少校心里盘算着,只要陆宁在这个缺口被对面的炮火撕碎,间谍的事也就一了百了了。
陆宁咬了咬牙,抱着枪跳进了那条泥沟里。
烂泥直接没过了他的脚踝。
周围还趴着几个浑身是泥的俄国老兵。
这几个老兵看到陆宁这个生面孔,立刻警惕起来。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兵,直接把枪口端平,毫不客气地指着陆宁的胸口。
“滚远点,别挨着我。”
“我是来补充阵地的。”陆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
“我管你是干嘛的。
长官说你是个可疑分子。
谁知道你会不会在背后打黑枪?”另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兵在旁边帮腔。
在这里,没有人愿意把后背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倒戈的嫌疑犯。
哪怕只是个普通的陌生人,在这片绞肉机阵地上也得不到半点信任。
大家只能依靠那些一起吃过土、流过血的老伙计。
陆宁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在距离这几个老兵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找了个勉强能藏身的凹坑。
他被完全孤立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枪炮声的鬼地方,这种孤立感很容易把人的心理防线压垮。
陆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活命,别人的态度根本不重要。
他靠在冰凉的泥土上,把手里的那把AK步枪横放在大腿上。
刚才在车上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外部,这枪里面肯定还卡着沙子。
在这种烂泥地里打仗,枪卡壳就等于送死。
反正现在乌军的炮击刚好停歇,他得抓紧时间把枪弄利索。
陆宁单膝跪在泥水里,把步枪平放。
非常熟练地按下机匣盖后方的卡榫,往上一抬,直接卸下了机匣盖。
然后往前一推,抽出复进簧。
紧接着,手指捏住枪机框,往后一拉一抬,整个枪机组件就被他抽了出来。
动作没有任何迟滞,就像这把枪本来就是长在他手上的一样。
隔着几米远,那个叫伊万的老兵正躲在一个沙袋后面,暗中观察着陆宁。
起初,伊万以为这个被吓破胆的中国人只是在摆弄枪管掩饰紧张。
但当他看到陆宁拆解枪支的手法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新兵连里教的死板拆枪动作。
陆宁的每个动作都很实用。
没有去管那些不影响射击的细枝末节,而是直接把注意力集中在导气管和枪机上。
陆宁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没用完的镜头纸。
先是把枪机头上的泥垢仔仔细细地擦掉,特别是抽壳钩的位置,抠得很干净。
然后,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相对干净的雪,用力塞进导气管里,用通条猛地捅了几下。
雪水带着里面的黑火药残渣和泥沙全被顶了出来。
弄完这些,他把枪机重新塞回机匣,装上复进簧,扣好机匣盖。
“咔嚓。”
陆宁用力拉动枪栓。
原本干涩的枪机现在变得顺滑无比。
击发声清脆利落。
整套拆解、清理、组装的动作,加起来不到两分钟。
而且是在没有专用工具,只能就地取材的情况下完成的。
伊万靠在沙袋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小子有点东西。
刚才在车厢里验枪的时候伊万就觉得他不一般,现在看来,这绝对是个玩枪的行家。
至少在保养武器这方面,比阵地上好几个当了两年兵的瓜娃子强多了。
“小子,动作挺麻利。”伊万隔着几米远喊了一句。
陆宁转过头,看了伊万一眼。
“习惯了。
以前用的比赛枪更娇贵,一点沙子都不能进。”陆宁随口回了一句。
伊万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酒壶又拿出来晃了晃。
夜幕很快彻底降临。
顿巴斯平原上的风变得更大了。
这风很冷,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
阵地上没有任何照明,只能借着远处偶尔升起的照明弹或者爆炸的火光看清周围。
气温继续下降。
烂泥坑里的水开始结冰碴子。
前沿阵地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谁都知道,这是乌军下一轮猛攻前的间歇期。
周围的几个俄国老兵冷得直打哆嗦,有人开始小声抱怨,有人不停地搓手。
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人的耐心会被迅速消耗光。
但陆宁没有动。
趴在那个冰冷的泥坑里,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泥水里。
把步枪架在前面一具尸体的大腿上,作为射击依托。
作为一名曾经为了拍摄珍稀雪豹。
能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潜伏三天三夜的顶尖野生动物摄影师,陆宁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把大脑里那些关于恐惧、寒冷和死亡的杂念全部清空。
现在,他不再是一个误入战场的倒霉平民。
陆宁强迫自己进入了平时工作时的状态。
就像以前在无人区守候猎物一样。
前面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无人区,就是他的猎场。
而那些随时可能摸上来的乌军士兵,就是他要等待的目标。
陆宁的呼吸变得非常平缓。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漆黑一片的开阔地。
瞳孔慢慢适应了黑暗。
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在等,静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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