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寸光正在院子里劈柴,陈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寸光叔!不好啦!你家长禄看了范召倩的……”
陈三话到嘴边,又把后半截给咽回去了,改用两只手比了一个手势。
张寸光脸一下子黑得像锅底,把斧头一扔,撒腿就往范家跑。
到了范家,他挤到人群里,就瞧见自己那壮得跟头牛似的儿子,被文弱的范召倩揪着领子,缩成了一团。
张寸光心里那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张长禄的脸就是“啪”的一记耳光。
“你这个狗崽子!”张寸光骂道,后面那三个字咬得特别重。也不知道他是在骂儿子,还是在骂自己。
围观的村民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有的说:“肯定看了不该看的地方。”
有的说:“肯定动手动脚了。”
还有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时不时拿眼睛瞟范召倩。
范召倩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蚂蚁一样在她身上爬。
她咬着嘴唇,都咬出血印子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村里的治保主任来了,大致问了问情况,说这事村里解决不了,要么去派出所,要么两家自己商量。
范国发一听“商量”这俩字,立马就火了:“商量?商量个屁!我女儿的清白是能商量的吗?”
他大手一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去派出所!”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麻柳镇走去。
张长禄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范召倩,再后面是两家的父母,最后面还跟着一群爱看热闹的村民。
镇派出所值班的民警老周一看这场面,眉头都皱成麻花了。
他干了十几年基层民警,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婆媳大战这些事都处理过,这种案子还是头一回碰到。
范召倩红着眼睛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张长禄掀厕所帘子那段,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我咳嗽了!咳了三声!清清楚楚的三声!他聋了?”
张长禄站在一旁,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没听见咳嗽声,我要是听见了还进去,就是乌龟王八蛋。”
可他这说法,连他爹张寸光都不信。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张家的人,为啥偏偏要跑到范家去上厕所呢?
双方各说各的理,老周没办法,只好把两人分开问,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他把张寸光和范国发叫到一起,开始和稀泥:“这个事情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吧,确实不是啥光彩的事,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不好。说小吧……按照治安管理的说法,这算个意外,构不成什么案件。我建议,张家赔范家五十块钱,就当赔姑娘的裤子钱。”
五十块钱,在1995年,能买条不错的裤子。
范召倩咬着嘴唇不吭声。
范国发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啥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了。
张寸光赶紧掏钱,那五张十块钱皱皱巴巴的,他数了三遍才数清楚,递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不是心疼钱,是恨儿子太不争气了。
范召倩接过那五十块钱,就觉得那几张票子跟烙铁似的,烫得她手心生疼。
她抬头看了张长禄一眼,这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有愤怒、有屈辱、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
张长禄躲开了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活像个做贼心虚的人。
离开派出所前,老周又说了一句:“这事啊,出了派出所的门就别再提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别弄得跟仇人似的。”
老周想得挺美。可这事不但没过去,反倒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河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在九十年代的农村,一个姑娘被人看了身子,哪怕就看了那么一眼,也够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了。
范召倩回家那天晚上,她男朋友贾爱国托人带话过来:【分手。】
理由说得挺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今天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爹说姑娘“那个地方”让人看了,以后在村里不好过日子。】
贾爱国他爹贾为民是阴阳湾村的村支书,他早就放出话来,要把范召倩培养成下一任妇女主任。
在村里的权力结构里,妇女主任不算多大的官,但对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来说,那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前程啊。
范召倩和贾爱国处了一年,眼看着就要谈婚论嫁了。只要范召倩嫁过去,妇女主任的位置基本就稳了。
谁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半道上杀出个张长禄。
他一把掀开厕所帘子,不光败坏了范召倩的名声,还把她的前程给毁了。
范召倩把自己关在里屋,插上了门闩,谁也不让进。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裤子已经换了。
有一件事她咋也想不明白。张长禄家在鱼头梁,她家在河对岸,中间隔着一座石板桥和两片农田。他要是急着上厕所,随便找个树林解决不就行了,为啥非要跑到她家来呢?
这个问题,范召倩想了一整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而张长禄这边呢,确实有猫腻,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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