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黄埔军校内。
廖中楷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身来，在狭小的会议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坐下不过片刻功夫，又起身走了两步。
实在是心绪不宁。
那封通电他已经看了不下五遍了。
大本营正式公布了杨希闵、刘震寰的罪状，免除二人滇桂军总司令职务。
叛军随即公然反扑，省长公署、粤军总司令部、财政部、电报局……一夜之间全部沦陷。
革命政府被迫迁往珠江南岸的士敏土厂，余下的人退守黄埔岛。
现在的局势对他来说相当不好。
廖中楷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
东征军的前锋虽然已经疾行回师，但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广州外围。
而黄埔岛上，除了几百名尚未编入选战序列的学生和为数寥寥的留守教官，再无别的部队。
“廖党代表。”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他应声，来人已经自己推门进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第三期入伍生总队长王茂功，跟着他的是代理总队长张智中。
王懋功一进门便压低了声音：“出事了。”
廖中楷微微一怔，随即坐下，脊背挺直。
“又怎么了？”
“陈景明，三期战术教官。”王懋功把一份薄薄的名册推到廖仲恺面前，手指点在纸上一个位置上，
“一号的时候，他以‘实战演练’为名，带了一批学生离岛。说是去沙河方向搞野外演习。”
“你说什么时候？”
廖中楷又是一愣，接过名册翻了翻，抬头看向王懋功：“有多少人？”
“六，六月一号。”
“一百三十七。”王茂功的回答有些结巴。
“六月一号的事情你现在才汇报？！”
廖中楷猛地把名册合上，声音还是压着的，但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惊是怒。
张智中往前走了半步，像是要替上级分忧，
“此前实在是事情繁多，顾不上这些，今天才想起这件事。”
说罢，张智中又继续道，
“廖代表，我和王总队长刚刚核对了出发时间。
“陈教官出发时用的是常规军事训练的报备流程，手续没有瑕疵。
“但问题在于，出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岛上联系过。”
“沙河方向……”廖仲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黄埔岛一路向北移动，越过珠江，划过白云山东麓。
然后停在一个地方。
瘦狗岭。
廖中楷的手指微微一顿，不说话了。
“卑职派人查了，检查站的哨兵说当时看到他们乘船往北岸去了，方向确实是沙河。但过了沙河，就再没有人能确认他们去了哪里。”
张智中停顿了一下，“瘦狗岭现在在滇军手里，他们可能……”
说到这，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窄小的会议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沉默了一阵，廖中楷终于开了口：“一百三十七个学生，一百三十七个孩子啊那是！”
他并没有指责两人，在他看来这也是自己的失职。
可他那会甚至都不在黄埔内。
“我了解陈教官。”张智中还在往好的方向说，
“他在保定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敢想敢干。如果是别人我觉得可能已经出事了，可换他，我觉得事情还是有些转机。”
廖中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猛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派人沿北岸搜索，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他们的踪迹。”
“是。”王茂功立正，转身大步往外走。
哪怕张智中一直在说陈景明能力如何如何，可在他们看来，那些学生进了瘦狗岭，就等同于落入了军阀手中。
毕竟学生们拢共才一百多人，瘦狗岭可是有一个师的叛军部队！
以如今的局势，落入杨刘手中哪里能落个好？
但不论如何，廖中楷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些学生。
……
瘦狗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景明依旧与赵成梁两人一起，待在赵成梁的指挥部内。
这位赵师长一声不吭。
陈景明没有绑他，更没有予以对待俘虏的态度。
赵成梁现在想坐就坐，想躺就躺，除了不能出陈景明视线外，他很自由。
没办法，他还得用这位赵师长。
外头的两千多滇军士兵，陈景明还得靠赵成梁去稳定局面。
如果把这厮逼急了，到时候外头两千多名士兵哗变，陈景明这次的斩首行动也就毁了。
指挥部外头。
黄埔学生正在清点俘虏、收缴枪支。
脚步声、金属撞击声交织在一起，有条不紊，丝毫不见慌乱。
赵成梁听了一阵，忽然开口：
“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兵。”
陈景明正在看一张手绘地图，闻言抬起头，没接话。
“一百多个人，端掉我一个师。”赵成梁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唏嘘，“黄埔军校……了不得。”
陈景明依旧在看着地图，“赵师长，东征军主力可能三天后才能到。这三天，委屈你在山上待着。伙食按我们教官标准，不会亏待你。”
赵成梁现在已经彻底认命了，不仅给出了他所知的所有情报，其中包括滇军重火力点，乃至滇军司令部。
还包括滇军部分兵力分布图。
其次，他下辖的那些团级军官也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陈景明并不会继续废话太多。
说罢，陈景明继续研究地图，主要是看赵成梁标注的滇军重要设施。
再代入到校长的地位，该怎么去打一仗。
“有一件事。”
忽的。
赵成梁的声音喊了一声，
“你叫什么？”
陈景明奇怪回答，他有些好奇这赵成梁想干什么。
“陈景明。”
“陈教官。”赵成梁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陈景明面前。
陈景明丝毫不害怕被反客为主，开玩笑，旁边站着的那么多人是吃素的？
可能赵成梁还没动手，他手就得被枪子打穿。
其他学生可不似陈景明这般轻松，这是他们的首战，一直都是草木皆兵的紧张。
赵成梁身子前倾，
“杨希闵、刘震寰不知道我这边败了。”
闻言，陈景明的眉头微微一动。
“杨希闵让我守瘦狗岭，给我的命令是‘死守待援’。
“援在哪里？他自己准备跑路了吧？”赵成梁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
“我可以拨乱反正！”
“杨希闵不仁，我不义。”赵成梁顿了一下，“这个师，我给你们。”
指挥部里安静了。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景明的脑子里在飞速计算，赵成梁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一个刚刚被打败的师长，忽然说要反戈一击……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想要什么？”陈景明问出心中问题关键。
陈景明不相信赵成梁刚刚的理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年头大部分人都是利当头，有利可图仇人也能成朋友。
反之，朋友也能成仇人。
赵成梁就是这种人，陈景明不相信他是因为所谓不仁不义。
赵成梁看穿了他的想法，低声道，“我想要个体面。”
什么体面？
自然是体面的离开广州，去到其他地方，有个安稳的生活。
按照正常来说，赵成梁被俘虏后就得接受审判，最坏的结果枪毙，好的结果坐牢。
显然，不论是哪个他都不想要。
陈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赌一把还是不赌。
前者如果能行，那就能令东征军兵不血刃的重新拿下广州城。
可如果不行，似乎损失也不大。
陈景明深吸了一口气，忽的点了点头。
这是决定赌一把了。
赵成梁忽的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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