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行了诸位。这事容我再想想,过些时日再给诸位答复。”
闻言,吴稚晖的气才消了一些。
与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吴稚晖也明白逼得太急反而不好。
故,吴稚晖想了想,挤出微笑道,
“好好好,建昌兄慢慢想,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说罢四人也便起身告辞,结伴离去。
董建昌送四人到饭店门口,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看着四人各自上车后……董建昌的眉头不自觉的紧紧皱了起来。
……
是夜,雨又下了起来。
李宗人再次深夜来访董公馆,他脸上依旧满是急色。
“建昌!出事了!”
李宗人一进门就直切主题道,
“刚收到的密报,那位已经密令陈铭枢、陈济棠准备接管广东了!
“他这是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去南京,然后就对广东动手!”
董建昌闻言浑身一震。
陈济棠?
陈济棠是粤系老人了,虽然不论是学历还是资历,陈济棠都比不上董建昌。
董建昌毕业于保定军咨府军官学校,而陈济棠毕业于广东陆军速成学校。
前者20年一进入粤军,就是第一师副官长,后者进粤军后,还是从基层做起的。
后续更是长期在董建昌麾下。
可,董建昌明白的很,陈济棠一向很有野心,他早就不甘心居于自己之下了。
所以真要是那位授意……陈济棠还真有可能倒戈。
这回董建昌真沉默了。
一时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沉默许久,董建昌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夜色沉沉,雨丝如织。上海的灯火在雨幕里朦朦胧胧。
他想起了当年跟那位闹革命的时候。
那时候抛头颅洒热血都不怕,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国家统一,百姓安乐。
可现在呢?
北伐才打完,好不容易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了。
这转头自己人就要打自己人了。
董建昌还想起了编遣会议上,他跟校长针锋相对之时。
那时候黄绍竑还劝他适当尊重校长的意见,他当时还觉得黄绍竑太软。
可现在……
他想起了吴稚晖的话,想起了蔡元培的话,想起了女儿信里的话,也想起了刚才李宗仁说的话。
去了,可能是羊入虎口。
可不去,内战一开,生灵涂炭。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建昌……”李宗人在身后低声唤他。
董建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下去。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李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德邻,我意已决。若我不去,战端一开,生灵涂炭,我于心何忍。
“至于广东,有真如他们在,一时半会出不了事,再一个,我真不信他老蒋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李宗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建昌,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无奈摇了摇头,只能转身走进雨幕里。
他这一走,屋内便只剩董建昌一人。
董建昌独自继续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望着远处黄浦江上的点点渔火,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我在广东有部队……”
很显然,董建昌并不认为陈济棠能翻起什么浪花了。
他还是认为,广东有自己的兵马在,那位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
三月十三日,晴。
上海至南京的特别快车缓缓驶出了上海北站。
头等车厢里坐着董建昌,还有吴稚晖、蔡原培、张景江、李石曾四人。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吴稚晖强作轻松,笑着讲些无锡乡间的旧闻,什么私塾先生闹的笑话,什么乡下地主的趣事。
可回应他的寥寥无几。
蔡原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张景江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看金表,依旧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李石曾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依旧沉默寡言。
董建昌也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封女儿的家书。
列车哐当哐当一路向北。
过了苏州,过了无锡,很快就到了镇江。
董建昌望着窗外。三月的江南本应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车窗外的田野却一片荒芜,不少田地都荒着没人耕种。
路边的村落破破烂烂,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站在路边看着火车。
董建昌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就是北伐之后的天下?
这时,他心里没来由的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他忽然想起女儿信里的那句话:“父亲若来京,儿媳便能常侍左右了。”
他当时看的时候只觉得是女儿的孝心,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吴稚晖站起身对着他笑了笑:“我去趟洗手间。”
董建昌的心绪被打断,只点了点头。
吴稚晖旋即便往车厢连接处的洗手间走去。
进了洗手间关上门,吴稚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额头抵着手背。镜子里的自己须发皆白,一脸疲惫。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易便被流水声盖了过去:“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知道那位是什么人,也知道董建昌此去意味着什么……可他没得选。
到了他这个地步,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吴稚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平静,直到从内心将自己说服后,方才再度洗了把脸,认真的用手帕擦干水迹,又整理了一下衣衫后,方才重新走了出去。
回到车厢的时候,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建昌兄,不好意思啊。年纪大了,身子不利索。”
董建昌笑了笑:“稚晖兄客气了。”
吴稚晖坐下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建昌啊,到了南京,蒋先生要是有什么言语不对的地方,你看在我的面上多多包涵。他那个人脾气急了点,可心还是为了国家的。”
董建昌看着他,只笑了笑。
列车继续向北,哐当,哐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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