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
上海。
法租界唐公馆。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墙根的迎春抽了嫩芽，沾着露水，在风里微微晃。
唐升智穿着一身白色短打，正在院子里打拳。
动作很慢，一招一式却稳如泰山，每一拳出去都带着风声，打得晨雾都跟着一震。
他已经蛰居上海一年零两个月了。
民国十六年年底，白崇禧西征军兵临武昌城下，他弃城而走，东渡日本。
去年年初悄悄回了上海，躲在租界里，闭门谢客，连昔日的老部下都很少见。
当年的武汉三镇总司令，手握五省联军的唐孟潇，如今就像个退休的寓公，无人问津。
也许只有唐升智自己知道，这一年多，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夜夜梦回武昌，醒来只有满室清冷，还有窗外租界里巡捕的皮鞋声，咔嗒咔嗒，像敲在心上。
“孟潇，好拳法啊。”
院门口传来一声笑。
唐升智收了拳势，缓缓吐了一口气，抬眼看去。
蒋百里站在门口，一身藏青色长衫，手里拎着个文明棍，笑意温和，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白。
“百里先生？”
唐升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蒋百里是他的老师，当年他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读书，蒋百里是校长。
当时唐升智学业突出，深受蒋百里赏识，被其视为“高徒”。
唐生智本人也始终对这位校长怀有深厚的敬重之情。
“怎么，不请我进去喝杯茶？”蒋百里笑着道。
“先生请。”
两人进了客厅，下人奉了茶退出去。
唐升智擦了擦额角的汗，
“先生今天来，怕不是只为了喝我这杯茶吧？”
蒋百里看着他，笑了笑，也不绕弯子，
“孟潇，有个消息，我来给你带个话。”
唐生智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消息？”
“南京方面，有意起用你。”
蒋百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唐升智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蒋百里，
“先生说什么？”
“我说，那位有意启用你。估计是想让你去河北，收编你的旧部。”蒋百里平静道。
唐生智猛地站起身。
此刻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远处弄堂里隐约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
他的心里此刻翻江倒海。
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他第一反应，是那位没安好心。
可……河北的部队。
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跟着他从湖南一路打到湖北，从护法打到北伐。
他怎么可能不想念。
这一年多蛰居上海，他最不甘心的，就是丢了自己的部队。
没有兵，就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回去，就是羊入虎口吗？
那位就那么好心？
“孟潇。”蒋百里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位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
“可你也得想想，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得选吗？”
唐生智的肩膀微微一震。
是啊。
他还有得选吗？
在上海当一辈子寓公？
看着仇人风光无限，自己在这里蹉跎岁月？
他唐升智，不是那样的人。
想当年他二十出头起兵反清，一生戎马什么险没冒过？
“先生，你觉得……这事如何？”
蒋百里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孟潇，机会只有这一次……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
“我只是来带个消息。”
说罢，蒋百里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南京的人就会过来跟你详谈。”
三月十五日夜。
上海，法租界一处公寓。
陈景明坐在桌子的一边，身着深色中山装，领口整齐，神色始终很平静。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唐升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蒋百里。
唐升智一身黑色马褂，面色沉沉的，在陈景明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想来孟潇兄也知道我为何来找你，所以闲话我就不多说了。”
陈景明率先开口，没有半句废话，
“河北的事，非兄不可。”
唐升智深吸了一口气，
“景明兄抬举我了。”
陈景明没准备同对方客套，只是道，“不是抬举，而是事实。”
唐升智闻言，没再接茬。
“军饷两百七十万大洋。”
陈景明也只好直接抛出校长许的重利。
“编制方面，可以给你一个第五路军总指挥的名义，事成之后，河北境内的部队，统归你节制。”
唐升智闻言，嘴角扯了扯。
两百七十万，外加第五路军总指挥的头衔。
不可谓不优厚。
那位还真是下血本。
可越是优厚，唐升智心里越是打鼓。
这么大的好处，要付出什么代价？
“景明兄，”
唐升智抬眼看向陈景明，
“委座这么看得起我，就不怕我到了河北不听招呼？”
陈景明笑了。
“委座要的是让桂系丢掉河北。”
“兄长到了河北，只要能夺了白健生的军权，那就是帮了委座大忙。”
“至于……以后的事自然以后再说。”
事实上，不存在什么代价。
互相利用而已。
唐升智沉默了片刻，心中开始权衡。
去了，就是重新回到那个漩涡里。
可能会粉身碎骨。
可不去，他这辈子就真的这么完了。
当年他从武昌城走的时候，怎么说来着？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他唐孟潇，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现在，机会来了。
再度深吸了一口气，唐升智不再犹豫，“既如此，那我便替委座走上一趟。”
陈景明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就祝孟潇兄一切顺利了，后续的事情会有专人与兄长对接。”
唐升智旋即起身，微笑着与对方握手。
至此，陈景明便不再多留了，起身离去。
……
待陈景明走后，一直未曾开口的蒋百里方才说道，
“孟潇，你既然下了决心。”
“那我就再多叮嘱一句，此次北上，你要多负点责任。”
“今后哪怕天下人反蒋，孟潇你都不能反蒋，盖蒋公之知遇，与军人之信誉有在也！”
唐升智看向蒋百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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