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晚上。
东山口行营公馆，宴会厅。
穹顶挂着三盏磨砂玻璃吊灯，暖黄的光晕漫下来，把打蜡的柚木地板映得泛着琥珀色的光。
长桌沿着大厅中央摆开，其上铺着白布。
白布上头一溜摆着地道的粤菜，以及江浙菜。
众所周知，广东人钟爱鸡鹅。
为陈景明准备的接风宴自然也不会少了这两种。
其中便有挂炉烧鹅与白切鸡。
白切鸡鸡肉码得整整齐齐，配着一小碟沙姜蘸料，看一眼就能知道，肯定是清远的走地鸡。
除此之外，像什么虾饺烧卖，以及荞头、鱼露花生等就不必多提了。
桌角还立着几坛九江双蒸，泥封还没拆，封皮上印着红底黑字的“友隆兴”三个字。
主座之后还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边角熨得笔挺，在吊灯的暖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红旗之后的墙上，则挂着一副巨大的总理画像。
……
陈济棠，陈铭枢二人早早就站在门口候着。
陈景明尚未过来，陈济棠则与往常一般无二，同一侧的老领导开始攀谈。
只是陈济棠自身也不知道为何，自家这位老上司对自己的态度，好像又多了许多疏远。
不过未等他多想，陈景明的车便到了。
陈济棠立刻收声，连忙上前为陈景明打开车门，等陈景明下车后，又很是客气的说道，
“景明兄，地方上条件简陋，还望景公海涵。”
“伯南兄客气了。”
陈铭枢终归是个文人，没有陈济棠那般厚脸皮，自然也没有后者那般殷勤。
他只是等陈景明看向他的时候，方才迎上来。
陈景明笑着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随后，三人便一同走入宴会厅。
宴会厅内，粤军团以上军官几乎都到了，此刻三三两两站在桌边说话，见陈景明进来，纷纷收了话头，齐刷刷看过来。
陈济棠哈哈一笑，侧身引着陈景明往主位走：“景明兄请。诸位都等着敬主任一杯呢。”
陈景明笑着点点头，倒也不客气，径直在主位上坐下。
左边陈济棠作陪，右边陈铭枢相陪。
待所有人入座，都坐定了，陈济棠便立刻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今天，咱们给景明主任接风！景明主任代表中央来广州主持讨逆大局，是咱们粤军的荣幸。我提议，先敬主任一杯！”
说着他率先站起来，一仰头干了杯底。
满座军官齐齐起身，声音整齐划一，
“敬陈长官！”
陈景明也笑着起身，举杯示意，言简意赅，
“诸位，共勉。”
说罢也一饮而尽。
酒敬完，便没有了太多条条框框，各自吃起了各自的饭，都很斯文就是了。
陈景明也夹了一筷子白切鸡，粤菜他一向喜欢吃。
当然了，吃之余，陈景明也没忘了正事，转头看向陈济棠，
“伯南兄，讨桂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何云泉，龙志舟那边都已经着手准备了，三路合围之势，就差粤军了。”
陈济棠微微一愣，随后笑着看向陈铭枢。
只是不等陈济棠开口，就见陈铭枢附和道，
“是啊，军事方面的事情一向是伯南负责，讨桂一事是如今的重中之重，伯南还是得上点心。”
此话一出。
陈济棠到嘴边的话只得以咽回去，他没想到陈铭枢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之前还还一口一个“粤省凋敝”“不宜轻启战端”，怎么这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本来陈济棠还想着，如果陈铭枢依旧坚持己见，那他也就能继续借这个理由拖延讨桂，让中央助他。
但既然陈铭枢改变了主意，那陈济棠也不好继续找借口了。
陈济棠心中略有些遗憾，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容，
“还请景明兄放心，明日或者后日我便召开军事会议。”
陈景明满意的点了点头。
陈济棠忽然便像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笑着朝陈景明道，
“景明兄，我粤军的各位兄弟早就听闻景明兄的鼎鼎大名，都想让我代为向景明兄引荐。
“如果景明兄不嫌弃……”
陈景明点了点头。
陈济棠当即起身，手指向了自己身侧的一个少将。
“这位，是我第一师第一旅旅长，余汉谋，余幄奇。”
余汉谋闻言立刻站起身，“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陈景明抬眼打量了一眼。
正所谓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肥佬余倒是名不虚传。
宽脸盘，粗眉毛，颧骨很高，脸上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许是因为太胖了，军装穿在身上都紧绷绷的。
值得一提的是，陈景明还听说过他另一个绰号，“大头九”。
早年他在粤军里排行第九，头又大，就有了个这种绰号。
“陈长官！”余汉谋声如洪钟。
“坐。”陈景明笑着点点头。
余汉谋憨厚的嘿嘿笑了两声，随后才坐下，又拿起筷子夹了块烧鹅。
陈济棠又指向余汉谋旁边那人，
“这位是第一师第二旅旅长，香翰屏，香墨清。咱们粤军里的为数不多的‘秀才’。”
香翰屏跟着站起身，不疾不徐的敬了个军礼。
他跟余汉谋截然相反，躯干短小，个子也不高，脸上干干净净，显得斯斯文文的。
此人陈景明也听说过。
在军界有“半个书生”的雅号，且恂恂如儒者。
“陈长官。”他声音温和。
“我听说墨清写的一手好字，改日可否让我一观？”陈景明笑着道。
“自无不可。”香翰屏微微欠身，从容得体。
陈济棠又往右边指，指到陈铭枢身侧的将领，
“这位是第三师师长，蒋光鼐，蒋憬然。保定骑兵科出身，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
蒋光鼐应声起身。
他比香翰屏还要瘦小，个子矮之余，人也很清瘦。
颧骨高高凸起，两颊陷下去，整个人就像一根竹竿。
“那说起来还是我的学长。”
陈景明笑着道，“不过我是步兵科。”
蒋光鼐笑着回答道，“卑职本人也想学步兵的。”
“但卑职想着骑在马上，别人就看不出来矮了，所以选了骑兵科。”
此话一出，所有都笑了起来。
陈景明也颇有些意外，
“本以为憬然一脸严肃，还以为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没想到倒是我看错了。”
陈济棠闻言，笑的更高兴了，连连摇头，
“景明兄倒是没有看错，憬然此前还真就是个严肃的人，如今是见了景明兄，憬然才没那么严肃。”
场间又是一阵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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