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的铁蹄踩在一块断裂的盾牌上。
“咔嚓。”
厚实的硬木盾牌被踩成两截。
木茬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前院里特别刺耳。
战马迈过最后一道门槛,停在了正厅的回廊下。
距离瘫坐在太师椅上的李斯,只有不到两步远。
“哧——”
纯黑的重血马打了个粗重的响鼻。
一股夹杂着青草和浓烈血腥味的热气,直直地喷在李斯的脸上。
李斯花白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飞扬。
老头子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
死死盯着黑马脖子上那层厚重的深寒陨铁铠甲。
铠甲的金属缝隙里,还卡着一块不知道是谁的碎肉。
顺着战马的脊背往上挪。
是扶苏那张没有半点情绪的脸。
李斯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黄沙。
哪怕是咽一口唾沫,都能刮得喉管生疼。
前院里。
他偷偷养了十年的三千精锐死士。
大秦相府最锋利的一把暗剑,花费了无数金银堆出来的底牌。
现在变成了满地看不出人形的烂肉和断肢。
泡在暗红色的泥浆里。
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甚至没能在这支怪物骑兵身上留下一道白印。
李斯大半辈子玩弄权术。
靠着揣摩人心、平衡朝野,一路爬上左丞相的高位。
他自认看透了所有人。
但此刻,他那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像被攻城锤砸中的琉璃。
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连个渣都不剩。
道理讲不通。
大义压不住。
最直接的武力,更是被碾压得粉碎。
跟一个随时会掀桌子砍人的暴君玩算计,只有死路一条。
太师椅的木扶手被手心的冷汗泡得发滑。
李斯松开手。
身体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顺着椅子边缘滑了下来。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
老迈的膝盖骨磕在硬砖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没管。
他双手撑着地,腰弯成了虾米。
脑袋猛地往青砖上磕。
“咚!”
“咚!”
脑门撞击石砖的声音又闷又重,没有任何弄虚作假。
只磕了两下,额头的皮肉就破了。
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流,流进花白的胡须里,滴在青砖上。
“长公子……不,主公!”
李斯的声音彻底破了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和哭腔。
“老臣知罪!老臣罪该万死!”
“饶命啊!”
他抬起头。
满脸都是血污,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哪里还有半点大秦第一权臣的威风。
纯粹就是一个怕死怕到极致的老头。
“我交底!”
李斯语无伦次,生怕自己说慢半个字,头上就会落下一把陌刀。
“相府后院的地下密室里,有五十万两马蹄金!”
“城外南郊的私庄,还囤了三十万石精粮!三千副私造的精钢甲胄!”
“我全交出来!全部上缴国库!”
扶苏坐在马背上,没说话。
人皇剑斜垂着。
沉重的青铜剑尖,就悬在李斯的头顶上方。
一滴黏稠的血珠,在剑尖上汇聚。
欲滴不滴。
李斯余光看着那滴血,吓得浑身哆嗦。
钱不够保命。
赵高的钱也被抄了,死人一样能腾地方。
李斯疯了一样去掏宽大的袖管。
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扯出一卷羊皮帛书。
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情报!”
“主公,这是情报!”
“这是老臣这些年,背着陛下在关东六国布下的暗网名单!”
“还有朝堂上,那些拿了老臣钱财、有把柄在老臣手里的官员名录!”
李斯扯着漏风的嗓子嚎叫。
“六国余孽藏在哪,谁家跟百越有走私,老臣全知道!”
“这张网,除了老臣,没人能调得动!”
他的双手举在半空,剧烈颤抖着。
羊皮帛书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主公……”
李斯的头再次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贴着泥水。
声音卑微到了泥土里。
“留我一命吧。”
“我愿当狗!”
“给主公当一条会咬人的狗!”
大秦的左丞相,此刻抛弃了所有尊严。
“主公让我咬谁,我就咬谁!绝不松口!”
“求主公……给李家九族留条活路……”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大雪龙骑的战马,偶尔发出踩踏血水吧嗒声。
李斯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里衣全黏在了肉上。
扶苏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老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人皇剑的剑柄。
大秦第一聪明人,骨头确实软。
但也确实懂事。
杀他很容易,剑落下去就行。
但大秦不能没有干活的人。
始皇帝东巡,带走了一大批重臣。
留在咸阳的,刚才在朝堂上被他砍了一大半。
几十个郡县的公文,成堆的竹简。
钱粮调度,春耕秋收。
这些繁杂琐碎的政务,总得有人去算账、去跑腿。
大雪龙骑能杀人,但批不了折子。
一条被彻底吓破胆、交出所有底牌的狗,用起来确实趁手。
把活丢给他干,自己才能腾出手来搞基建,拿系统的奖励。
“叮当。”
扶苏手腕一抖。
人皇剑偏开寸许,没有砍下李斯的脑袋。
宽大的剑身一拍,随意挑飞了李斯捧在手里的羊皮帛书。
帛书落在地上,沾了血水。
一名龙骑下马,捡起帛书,恭敬地递给扶苏。
李斯感觉到头顶的寒气散去。
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
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溺水者。
“留你一条狗命。”
扶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那些公文折子,你明天滚回咸阳宫继续批。”
“要是批慢了一本,或者算错了一笔账。”
“你全家九族的脑袋,就会挂在城门楼上当摆设。”
李斯如蒙大赦。
哪怕是去当不要命的苦力,能活下来就是天恩。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半,继续疯狂磕头。
“谢主公!谢主公不杀之恩!”
“老臣就是累死在案牍上,也绝不敢误了主公的大事!”
“老臣这就去给主公清点名册!”
扶苏冷哼一声。
他拽动皮缰绳,黑马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命留下了。”
扶苏抬起手,人皇剑指向相府深处那些紧闭的院落和库房。
“但你的东西,全是大秦的。”
他大手一挥,声音穿透了整个前院。
“大雪龙骑听令!”
“把李府的库房全部砸开!”
“一根线头都别给丞相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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