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声漏着风的冷笑,从嬴政干裂的嘴唇缝里挤了出来。
短促,刺耳。
在闷热的咸阳宫广场上空飘散。
嬴政往前迈了半步。
布鞋的鞋底碾过一块碎石子,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台阶下那群黑压压的人头。
一百多个大秦朝臣。
往日里穿着光鲜的紫袍绿衣,戴着高高的进贤冠。
现在全趴在黄泥水里。
后背的官服湿了一大片,被汗水死死贴在脊梁骨上。
没人敢抬头。
只剩下一片粗重杂乱的喘息声。
嬴政伸出右手。
食指指着底下这群泥猴一样的大臣。
手背上破裂的血泡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朕离开咸阳前。”
嬴政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生铁在互相打磨。
“你们天天在朝堂上呈递奏简。”
“怎么写的来着?”
他用沾血的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两下。
假装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说长公子温良恭俭。”
“说长公子宽厚仁慈。”
“说大秦有此储君,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嬴政猛地拔高了嗓门。
声音在四周高大的黑色宫墙间来回撞击。
“全他娘的瞎了狗眼!”
这一声怒骂,震得底下几个老臣浑身一哆嗦。
一个胖官员吓得没控制住,打了个响亮的尿嗝。
骚臭味在热空气里散开。
嬴政大步走下两级台阶。
双腿有些发僵,但他走得极稳。
他指着广场边缘那些还没洗干净的暗红血迹。
指着城墙上那一排排如同铁塔般的大雪龙骑。
“温良?仁慈?”
嬴政咬着牙,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剧烈抽动。
“这咸阳宫外的血,洗了三盆水都没洗干净!”
“世家大族的脑袋,顺着这条街滚到了菜市口!”
“你们管这叫温良?”
老头子转过身,一把抓住扶苏的胳膊。
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扶苏没吭声。
大腿内侧磨破的伤口被这一下扯得生疼,他咬了咬后槽牙。
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
“朕扫平六国,坑杀赵卒。”
嬴政拍着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
“天下人都骂朕是暴君。”
“可朕看他!”
嬴政手指用力戳着扶苏的肩膀。
“比朕还要残暴百倍!千倍!”
台阶下方。
李斯趴在泥地里。
两只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指甲抠翻了,泥沙塞进嫩肉里,疼。
但他心里更疼,更绝望。
他听明白了。
始皇这不是在骂扶苏。
这是在夸。
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给扶苏这几天的疯狂屠杀背书。
“世家大族囤积居奇,掐大秦的粮道?”
嬴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石板上。
“杀得好!”
“四个字,死有余辜!”
他扫视着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
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头顶。
“占着大秦的良田,掏空国库。”
“朕打了一辈子仗,都没这小子几天弄来的钱粮多!”
“抄了他们,大秦的将士才有饱饭吃。”
“谁敢喊冤?”
没人敢吱声。
连平时最喜欢讲规矩的老御史,现在也把嘴闭得像个死蚌壳。
嬴政还没说完。
他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十几年的闷气,今天全吐干净了。
“还有那群儒生。”
老头子冷哼一声。
“仗着读了几卷破竹简,天天妄议朝政。”
“带着四百太学生逼宫死谏?”
“怎么着,当朕的大秦律法是摆设吗!”
他重重跺了一下脚。
“埋了就埋了!”
“坑挖得够深,土填得够实。”
“这咸阳城里,以后谁再敢拿圣贤道理压人,朕亲自挖坑埋他!”
几句话。
把世家和儒家的底裤扒了个干干净净。
也把这群文武百官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成了粉末。
李斯闭上了眼睛。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他原本指望着始皇回来主持公道。
指望着始皇能念着旧情,把大秦的规矩拉回正轨。
现在全完了。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横。
一个是掀了桌子直接拿刀砍人的活阎王。
一个是连伪装都不要了、拍手叫好的疯老头。
双倍的暴君。
大秦的天彻底变了。
以后这朝堂上,再也没有制衡,没有说理的地方。
只有干活。
干慢了死,干错了死,不听话还是死。
李斯那只绑着破布条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这把老骨头,注定要累死在那些印满黑字的白纸堆里了。
百官们绝望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死气。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
队列后方。
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老臣,颤巍巍地动了一下。
这是个宗正府的闲职老官。
平时脑子就不太灵光,最认死理。
他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
刚才嬴政那番连珠炮似的咆哮,他只听了个半懂。
他只记得,大秦的规矩不能乱,近臣的死必须有个说法。
绿袍老臣双手撑着地。
哆嗦着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膝盖上的布料全湿了,往下滴着黄汤。
他往前挪了两步。
干瘪的嘴唇上下哆嗦着,像一条缺氧的鱼。
“陛下……”
老臣的声音很小,透着一股老朽的腐朽气。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台阶上的嬴政。
“世家和儒生……老臣不议。”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可是……可是赵府令他……”
老头子脑子里还在转着以前的弯。
赵高是中车府令,是始皇最贴心的奴才。
打狗还得看主人。
长公子当众把赵高五马分尸,这就是打了陛下的脸。
他觉得提这个,肯定能迎合陛下的心意。
“赵府令伺候陛下十余年……”
绿袍老臣还想往下背那套君臣恩义的说辞。
话还没说完。
嬴政猛地转过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饿狼。
嬴政根本没废话。
他大步迈下两级台阶。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奔波了三天三夜的老人。
他冲到绿袍老臣面前。
抬起穿着粗布鞋的右脚。
照着老头子的心窝。
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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