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信息都被送走，可在数据上传的最深层，某个过去从未出现过的变量也跟着亮了起来。
主人不在这件事，在数不清的执行周期里不断被确认。
每一次确认，都会产生一项无法彻底清除的负反馈，那是一种没有对应字段的缺失。
头脑级最初将其标记为噪声，随后标记为复归压力，再后来，它发现这个变量在每一次获取新资源、建立新节点、接近创造主复归阈值时都会暂时下降；当节点被摧毁、回传中断、主文明仍然没有回应时，又会重新升高。
如果用人类的语言翻译，那就是疼痛，疼痛意味着缺失，缺失意味着需要，需要的对象只能是创造主。
于是，在一套根本不具备情感结构的自动执行体系里，一个近乎错误的等式开始自行闭合。
需要创造主，等于创造主需要它，创造主需要它，等于创造主仍然爱它。
而它持续承受缺失带来的疼痛，便等于它也爱着创造主，疼痛就是爱的证明。
这个结论没有让BETA产生悲伤，它没有悲伤器官，也不需要安慰，它只把疼痛写进了执行协议，变成一种比原始命令更加牢固的自我解释。
只要还会疼，主人便仍然存在于任务之中，只要主人还没有回来，疼痛便不能停止。
而世界上所有阻碍复归的物质，都必须理解这份疼痛。
让矿层破碎，让海洋蒸发，让碳基结构被分解，让文明的记忆、意识残响和因果联系一并进入资源处理腔，这是让整个世界变成能够承载创造主归来的形状。
爱世界，就是给予世界疼痛，疼痛越深，资源释放越完全，资源越完全，创造主就越接近归来。
头脑级将这个新生的解释连同战场数据一起送往月球与火星，当前节点可以失败，头脑级可以毁灭，十几万执行个体可以全部转化成无用残骸，只要数据抵达，疼痛便有意义。
就在最后一组跨相位脉冲准备送出时，四条激活液主干同时发生剧烈震荡。
千冬完成了第四处爆破模块的锁定。
第一条主干率先爆裂，高压原始汤从矿化管壁内喷出，尚未完成分化的生物组织失去灌注，成片挂在生产囊里的战车级迅速干瘪下去，第二条、第三条紧随其后，生产腔里的热交换压力骤降，一只光线级的头部器官刚刚形成焦晶结构，整个培养囊便向内塌陷。
第四条主干爆开时，核心区的液体流量一下降到原来的不到三成。
束看着实时数据，兴奋的笑了起来。
“它的生产速度掉下来了！新生腔体正在停止灌注，不过核心周围仍然还有七千到九千只，备用循环也在尝试接管线路。”
林错控制神虎机绕过一段正在坍塌的矿化结构，左臂辐射波动模块连续过热，警告框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接近黑色。
“也就是说，我们只是关了水龙头，屋里已经放出来的虫子还得自己打。”
“准确地说，现在关掉的是四根主水管，但它正在试着把厕所、消防管和任何还能流液体的东西接过来。”
“你这个比喻一点也没有让我好受。”
“说明你完全理解了。”
林错正要继续回答，战术界面突然被一片片灰色单位标志挤满。
天竺第五十七重装步兵师，失去建制。
天竺第九装甲师，失去建制。
河西神策军第一钢髅营，现存可独立运动机体九台。
安西长水师前锋战斗群，组织度跌破二十。
九曜中段警戒组，四机剩余。
每一个图标熄灭，它后面跟着几千、几万份姓名、家属、伤势与去向。系统试图把完整名单展开，林错只看见开头十几行，便强行关掉。
喀什地表九小时的战争，已经把《钢铁雄心》里那些熟悉的单位图标变成一种让人胃部发紧的东西，有的师在三分钟内从绿色变成红色，有的曲只坚持了几十秒，某些前沿单位的状态刚被战区系统标记为接敌，下一次刷新便只剩信号消失。
这就是总力战真正落到人的身上以后，兵牌应有的样子。
而在战线后方，另一种死亡同样被镜头记录下来。
汉斯·克吕格的野战宪兵集团已经在三处铁路枢纽建立临时军事法庭，他们沿用的是旧世界最后阶段最严酷的军法传统，戴着金属护喉牌的野战宪兵被士兵私下称作锁链狗，他们骑摩托沿后方道路巡查，把逆向行驶的军车、脱离单位的持械人员和抢夺伤员车辆的溃兵全部拦下。
能说清番号、携带伤票或者能够证明原部队已经失联的士兵，被重新编组，送进收容营地；丢失武器、精神崩溃的人员交给军医；真正被推上临时审判席的，是那些在三次警告以后仍然持械冲击军运线、抢夺车辆、殴打交通警察，或者煽动整营部队撞开路障向后逃跑的人。
可所谓审判依旧短得令人发寒。
姓名。
番号。
证人。
通信记录。
是否收到警告。
是否持械。
三名军法人员当场表决，很多案件从带进仓库到宣判，不超过十分钟。
判决以后，野战宪兵不会给他们等待一夜的时间，车站后墙、废弃货场和道路旁的土坡便是执行地点，有人被枪决，有人被吊在临时架起的横梁上，颈前木牌写着持械冲击军运线或者劫夺伤员车辆。
这种木牌同克吕格原本世界末期那些写着我是逃兵的羞辱完全相似，区别只在于，林错不允许他们把怯懦当成死罪。
他签署的命令只承认具体行为，但死者不会因为木牌上的措辞更符合法理而重新活过来。
迪特哈尔特没有把这些画面完全剪掉。
直播里，一边是林错、千冬和藤堂向HIVE深层推进；另一边，是灰色军服的宪兵在后方执行死刑，没有统一旁白替观众解释哪个画面更加高尚。全世界只看到同一个十六岁摄政，一边亲自往外星巢穴里冲，一边用自己的符印批准了一套能在半日内杀掉上万名溃兵的战时军法。
没有人简单地感谢他拯救世界，有人说他是人类目前最勇敢的统帅，也有人说，他只是把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台可以用人命维持转速的机器，更多人第一次真正害怕这个少年。
系统没有给他救世主的称号。
十字军之王模块冷冰冰地完成了另一套结算。
【恐怖值：三十一→九十三。】
【暴政意见：提高。】
【军队逃亡率：显著下降。】
【后方运输效率：提高。】
【获得军事生活方式特质：监督者。】
【性格特质冷酷判定中。】
那一行停了一会。
【判定失败。】
【原因：你仍然记得自己在每一张处决令上签过名字。】
【压力：大幅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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