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柯内莉亚仍然坐在长桌另一端，手边放着林错带来的《星球大战》计划书。
她确实在极短的一瞬间想过，是否应该直接把眼前这个人直接扣下来。
林错是大汉摄政府的核心，是统一西北、清洗军区、整合天竺与十一区的政治枢纽，他在帝国控制区内，身边只有两名翻译，只要一道命令，让一次医疗检查延长几日，大汉整个航天挑战便会在开始以前失去最主要的推动者。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柯内莉亚自己压了下去。
她是布列塔尼亚的皇女，是在帝国军事学院接受过最严格教育的战区统帅，如果一个敌国摄政走进自己的总部提出了涉及帝国霸权的公开竞争挑战，自己却靠拘留、暗杀或者所谓意外解决对方，那不是胜利。
那是在承认帝国正面赢不了他。
她宁可在战争中亲手打碎大汉的军队，也绝不会在会议桌后面给一个受伤的十六岁少年安排意外事故，那些借助偷袭、设伏、谋杀除掉强敌的手段，是弱者才会依赖的办法。
更何况，林错这种满嘴歪理、毫无边界、能在第一次正式会面便公开评价皇女双腿的人，根本不值得自己费心设计阴谋。
自己绝不可能喜欢这种人，尤菲更不可能。
这个判断在柯内莉亚心里落下时坚定得像一份已经盖好皇室印章的命令。
她重新抬眼，正准备就轨道观测数据共享范围提出条件，却发现林错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计划书上移开，沿着桌边缓慢落到她交叠的军靴与长腿上。
柯内莉亚沉默了一会。
林错察觉她看过来，极其自然地将视线抬回脸上，仿佛方才只是在观察战区统帅的坐姿是否符合人体工学。
“摄政阁下，”柯内莉亚声音很冷，“我们的会议现在结束了。”
“殿下，我们还没有讨论火箭发射场的选址。”
“这些可以交给吉尔福德和达尔顿。”
“那联邦的月面侦察的最低数据共享标准呢？”
“交给吉尔福德和达尔顿。”
“帝国第十八区的浮空平台资料……”
“也交给他们。”
柯内莉亚将计划书夹在腋下，果断起身离场。
“摄政阁下若还有任何与军务无关的观察，请留在大汉境内自行研究。”
她转身离开，紫色长发在军装背后划过一道利落弧线，吉尔福德保持着无可挑剔的骑士姿态，只在柯内莉亚经过时极轻地低头；达尔顿则站在另一侧，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没有露出笑意，目光却在皇女离开的背影和林错之间停了一瞬。
他太了解柯内莉亚了，公主殿下只是清楚，再继续坐下去，下一项需要讨论的可能是军刀能不能在不破坏两国关系的情况下砍掉摄政的脑袋。
门关上以后，吉尔福德的神情出现了一点极微妙的变化。
达尔顿没有看他，只平静说道：“吉尔福德卿，公主殿下将剩余会谈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
“我当然明白。”
“很好，那便不要让你的表情显得像在同情我。”
吉尔福德立即恢复了毫无破绽的严肃。
“将军，我没有。”
“保持下去。”
林错没有注意到两名帝国军人的短暂交流。
柯内莉亚离开以后，系统自动把达尔顿与周围几名直属骑士的识别信息展开，那些格洛斯特骑士是柯内莉亚多年征战中亲自挑选、由达尔顿和吉尔福德共同训练、协调的直属军团，组织度、军纪、骑士协同和对皇女的忠诚几乎全部亮成稳定的绿泡泡，没有人因为主君离开会议室便松懈，也没有人争着在外国摄政面前表现自己。
而达尔顿本人更让林错满意，这是一个能够把皇女的意志变成国家机器政策的人。
更难得的是，他并不会因为朱雀出身十一区便否认其军事价值，也不会因为上级身份高贵就装作异常命令十分正常。
林错看得心中一阵发热。
这才叫强力家臣。
这才叫帝国骑士。
人家的公主出门打仗，身边带的是成熟参谋、精锐骑士和能够独立思考的军政副手，自己开局拿到的却是一群把军饷承兑券打包卖给士兵、把同一台钢髅做出四套接口、遇到事情先研究哪个部门不用负责的蠹虫。
都怪大宦官，他越想越觉得达尔顿和吉尔福德眉清目秀，干脆起身用右手先搭上吉尔福德肩侧，发现对方整个身体明显僵住以后，又十分自然地转向更加壮硕的达尔顿。
“帝国的二位将军，我作为大汉最重视忠臣良将的摄政，今日一见，觉得你我实在相逢恨晚。”
吉尔福德立刻向旁边移开两步。
“摄政阁下，请你保持正式外交距离。”
达尔顿没有退，只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摄政阁下的伤势似乎不适合进行过多上肢活动。”
“这是右手，医官只禁止我使用左手。”
“我认为医生真正的意思，是希望您整体都得到一个完美的长休。”
“达尔顿将军果然细致，今晚不如你我抵足而眠，彻夜谈兵，我把大汉最新的混成总体战的编制方案给你，你把柯内莉亚殿下直属骑士团的训练与军政协调经验给我，天亮以后两国至少可以少走十年弯路。”
吉尔福德转头看向达尔顿，眼神里那一点刚刚压下去的同情终于又浮了出来。
达尔顿脸上的刀疤轻轻动了起来，他确实读过大汉的历史与礼制，知道抵足而眠在汉家典故里可以表示君臣相得、推心置腹，也知道这个东方帝国绵延近两千年以后，宫廷旧史与皇室私生活留下了多少可以被不同方式解释的先例。
更重要的是，林错今天先评价柯内莉亚的腿，又称尤菲米娅具有母亲般温暖，随后试图与吉尔福德勾肩搭背，此刻再谈同榻抵足，已经不可能只按纯粹的军事礼仪理解。
达尔顿十分稳重地取下林错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摄政阁下，我了解贵国关于抵足而眠的典故。”
林错眼睛一亮。
“那你我可是知己！”
“正因了解，我才必须避免这项安排。”
“达尔顿将军是不是对汉家文化存在误会？”
“误会来自表达者，而不是史书。”达尔顿转向吉尔福德，“通知机场，准备大汉摄政府的返程专机，请皇室医生出具报告，摄政需要返回本国接受持续治疗。”
林错直接愣了起来。
“等等，我们的会谈还没有结束。”
“帝国和大汉的战略竞争框架已经成立，技术条款可以由双方委员会继续，您的左臂受伤，连续奔波违反医嘱，又刚刚在正式外交场合提出可能造成严重礼仪歧义的住宿安排，作为第十八区的接待负责人，我有责任结束其中的外交风险。”
“你这是违法帝国外交协议的强制遣返，我要见柯内莉亚。”
“公主殿下正在向皇帝陛下提交报告。”
“尤菲米娅呢？我们还有共同体民事结构没有谈完。”
“第三皇女正在主持难民安置。”
“我可以在医院和她谈。”
“她所在的医院不接收以外交会谈为主要目的的患者。”
不到四十分钟，林错已经重新坐进返回大汉的专机，他直到舱门关闭，还在向随行官员强调这不是遣返。
“这是第一阶段访问圆满完成以后，我方主动调整行程。”
翻译看了一眼舱外列队送行的帝国骑士。
“摄政大人，帝国方面使用的措辞是基于医疗与礼仪风险提前终止访问。”
“那是他们的解释。”
“达尔顿将军还要求您的下一次访问必须提前提交完整的日程安排，并明确具体的住宿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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