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十号是各个机关事业单位去区财政局送工资审批单的日子。祝如意早就把这件事刻在生物钟里了，月初那几天就会把各项工资数据统计收齐、核对、录入系统、生成审批单、签章，一般她在八号就会完成，九号送财政局，十号银行就能发工资。
沈谦十号一早就发了信息：“今天来大楼送工资？几点到？”
祝如意回复：“昨天就送了。今天周五，财政局一般下班前才审完，那银行就得周一发了。我周四送的，财政周五审，银行今天就能到账了。”
“呵呵，我看你是想早点拿到工资吧。”
“才不是呢，老同志。您在体制内待久了不知道也正常，我只是编外小啰啰。备案制是劳务派遣性质，工资要通过劳务公司转一道，劳务公司月底才发。”
沈谦回了个道歉的表情包。祝如意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不知者无罪，原谅你了。”
“呵呵，下午去市里开会。晚上请你吃晚饭，给你再过一次生日。”
“我能申请吃火锅吗？”
“可以。晚上不加班，有味儿也不怕。但老同志胃不好，不能吃辣。”
“知道，鸳鸯的，你吃清汤，我吃酸汤。”
回完消息，祝如意把手机放下，从厨柜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前段时间晒干的怀山药片，她从菜市场买的上好怀山药，切成薄片在阳台晒了三天，晒到卷边发脆，收回来装在了密封袋里。
祝振华身体不好，不能乱补，怀山药温补脾胃，偶尔抓几片煮水喝，比吃药稳妥。
但煮水，估计沈谦不会，祝如意想着干脆炒熟了打成粉，带一瓶给他在办公室里冲着喝也方便。
她从柜子里翻出她专门炒药材的小铁锅，把灶火调到最小。山药片倒进锅里，她用硅胶铲一下一下地翻，大约半小时后，白白的山药片慢慢变成微黄，她关火，又用锅铲翻了几下。
等凉透了，她从柜子里搬出一个小型的家用打粉机，把炒好的山药片倒进去，盖紧盖子，按下开关。打完一遍她打开看了看，粉不够细，过了筛又打了第二遍，这次过筛的时候手指捻了捻，细得像面粉一样。
她拿杯子冲了一勺，热水倒进去，粉末化开，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的焦香。她喝了一口，回口有微微的甜，很舒服。
她好像很满意，把粉装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瓶里，用标签纸写了食用方法贴在瓶身上：“取两勺，温水冲服，养胃健脾，也勿过量。”
火锅店是沈谦选的，说在开会地点附近，走路五分钟。开完会过来，祝如意已经到了。
沈谦把包放下，看了看桌上已经摆好的菜盘，肥牛卷、毛肚、虾滑、蔬菜拼盘、菌菇拼盘，连酱料都给他调好了。
“呵呵，和你一起吃饭就是很舒服，直接动筷子就行。”
“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看看缺什么，我再去调。”
沈谦闻了闻，“不用，这个就很好。”
菜下锅了。祝如意把肥牛卷夹到酸汤那边涮了七八秒，捞出来放在自己碗里。沈谦从清汤里夹了块萝卜慢慢吃，两个人一边涮一边聊。
“你每次都提前送工资？”沈谦问。
“嗯，有不少年轻老师等着用钱。公积金不够还房贷的，缺口要靠工资补。十号是大部分银行的还款日，我十号送审，最快第二天才到账，那他们就逾期了。”
“没有存款吗？”
“年轻人压力大，月光光。”祝如意又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暑假花钱更厉害，中年老师要给孩子补课，一补就是几万。前几天听说一个孩子暑假上了十五天课，花了快三万。”
“现在补课费这么贵？”
“现在国家要双减，学校该讲的都不讲了，都出去补课，没有哪个学生不补课，教师子女也逃不掉。”
沈谦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也不打算再找个对象了？”
祝如意正把一片牛肉往嘴里送，她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不找。找对象就是为了能生一个合法的孩子，我又生不出孩子，还要找什么对象？平时上班，周末和寒暑假回广陵陪老祝。”
沈谦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才多大，别这么悲观。首先你不一定会遗传，其次，你是可以生孩子的。”
“搞得你很懂的样子。”祝如意抬头看他，沈谦忽然发现她又在用“你”，不是“您”。好像每次她觉得放松、觉得安全的时候，这个字就会自然而然地溜出来，而沈谦也没纠正过。
沈谦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她：“我去干保办量血压的时候，专门问了主任。主任说胰岛素抵抗只要保持正确的饮食和生活作息是可以逆转的，不影响生育。你父亲情况严重是因为积劳成疾，常年熬夜工作、吃饭不规律，才让并发症来得那么快。你家其他亲戚也这么严重吗？”
祝如意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家亲戚离广陵都挺远的。不过我奶奶也有糖尿病，她活到八十多。我大伯好像也有，我爸跟他视频的时候看着他挺壮实的。”
“呵呵，”沈谦的眉眼松了些，”所以小如意，你就是忧思过重了。”
“怎么能不忧不思呢？”祝如意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忽然叹了口气，“上次跟你提过的林璐，我那个好朋友，饭搭子不干了。”
“嗯？什么意思？你们友谊的小船翻了？”
“才没有。”祝如意摇了摇头，“她回老家了。她那个青梅竹马从国外留学回来了，跟她求婚，她答应了，要去深圳定居。”
“编制就直接放弃了？”
“她和我一样，都是备案制。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当初我们俩同一年考进来的，所以整个学校里就我俩同病相怜、红尘作伴。哎，现在她也走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你生日那天不高兴就是因为这个？”沈谦看着她，语气不像是随便问问。
祝如意奇怪的是，她好像什么都愿意跟这个“陌生人”说。从第一次在面馆到今天，她在他面前说过的话，比跟学校里大多数同事说的都多。他的听法也很特别，不急、不打断、不敷衍，你停下来他就等着，你继续说他就继续听。
“不是，”她把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吃了，“林璐辞职的事我昨天才知道，生日那天是别的事。”
她把祝振华来青山住了两周的事情说了，说祝振华摔了多少跤、邻居怎么找上门来、他怎么开始不敢走路、怎么连水都不敢喝、怎么尿湿了裤子、怎么坐在沙发上抱着收音机说想回广陵。
沈谦听完了，把筷子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如意，你听我说。”
“嗯。
“你爸爸现在敏感。到一个陌生环境本就不适应，心里没底，做什么都怕出错。再加上楼下邻居那一闹，他心里头的愧疚和自责就更重了。他想回广陵，不是跟你赌气，是他真的害怕了。但他说的你不辞职他就不治了的话，他不是冲你发脾气的，他是冲他自己。”
祝如意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父母都一样，都怕拖累儿女。嘴上说你别管我，实际心里头是我不想让你操心。他生气是因为他自己改变不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祝如意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咽回去了。
“还有，”沈谦把烫好的虾滑捞起来放到她碗里，“你说的租一楼的房子，这是个好主意。采光好的话你爸晒太阳也方便。”
“我明天就去中介看看。”
“一楼最要注意的是潮湿和采光。”沈谦放下漏勺，“看房的时候看墙角、窗边、踢脚线，有没有发霉和鼓包的痕迹。墙皮如果起泡就是潮气上来了。还要看房子地坪高不高，下雨天会不会积水。前后有没有遮挡，冬天能不能晒到太阳。”
“你怎么什么都懂？”祝如意看着他。
“呵呵，”沈谦笑了一下，“老同志生活经验丰富些。”
“当你家人一定很幸福，你什么都替他们想到了。”
沈谦的笑意淡了一瞬：“我比较忙，他们没那么幸福。”
祝如意愣了愣，他果然是有家庭的，她低下头去捞锅里的菜。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周末可以陪他们。”
“他们在省城。偶尔我会接他们过来。”
“那。”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她想知道那个问题，想问他“那你妻子和孩子呢”，可她忽然不敢问。她怕听到“我妻子在省城带孩子”，也怕听到别的什么。她低头扒了两口碗里的菜，把这个话题混着食物一起吞下去了。
沈谦看出了她的犹豫，他看出她大概想问什么，但她既然没问，他也就没急着说。吊一吊这个小姑娘的胃口，等她下次忍不住开口了再说，也蛮有意思的。
吃完火锅，两个人走出店门。夜色已经全黑了，祝如意的头发被晚风轻轻地吹动了一下。
“等一下。”祝如意从包里摸出一个玻璃瓶，递给他。
“什么？”
“回礼，谢谢你请我吃饭。”
沈谦接过去借着路灯看了看。玻璃瓶里装满了浅杏色的粉末，瓶身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你自己做的？”
“嗯，鲜怀山药晒干，炒熟，打粉，你带到办公室去，饿了挖两勺冲水喝，养胃的。胃不好的人不要总饿着，别把胃折腾坏了。”
沈谦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呵呵，”他声音低了些，“这个回礼好。我会好好喝的。”
“要是喝完了怎么办？”沈谦歪了歪头看她。
“再给你做。”她说。
沈谦把玻璃瓶收进包里：“那说定了。”
祝如意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见沈谦还站在原地，她笑了一下，朝他挥手。
沈谦看着她走了，把瓶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回去，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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