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城外,黄土漫漫。
老和尚看似走得很慢,脚底板却像抹了油,一步迈出就是丈余。
眨眼间,已经走出了十几里路。
手里的半坛女儿红晃晃悠悠,他抬手抿了一口。
老和尚咂咂嘴:
“还是这江南的酒顺口。”
他回头朝嘉兴城的方向瞄了一眼。
隔得太远。
早已经看不见那座破庙。
可那个满嘴是理的小叫花子,却还在他脑子里晃悠。
想着想着,老和尚笑了:
“偷钱偷到老和尚头上。”
“胆子倒是不小。”
“还挺狂!”
世上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他是谁了。
更不会有人想到。
如今这个穿破僧袍、踩草鞋、拎着酒坛到处乱逛的老和尚。
百余年前。
也曾锦衣玉带,住过大理皇宫。
也曾是个看见漂亮姑娘,路都走不动的风流公子。
那时候,他身边的人很多。
有大哥。
有二哥。
有心上人。
有朋友。
一顿酒能从白天喝到晚上。
一场架能从城里打到城外。
后来,人一个个没了。
老和尚活得太久。
久到很多熟悉的名字,说出口都像上辈子的事。
坐了皇位,事情难免就多。
这位置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梦寐以求。
但对他而言太硌屁股,索性就落了发。
他卸了皇位,遁入空门。
名字也懒得再提。
段誉。
这个名字。
已经有许多年没人叫过了。
......
几十年前。
老和尚曾遇见全真教的掌教真人——王重阳。
彼时的王重阳已在华山论剑夺魁,夺得《九阴真经》自恃天下第一,四处寻高人论道。
老和尚游戏红尘,两人在嵩山相遇。
在嵩山脚下的一座小酒肆里。
王重阳坐在桌前。
看着对面那个白眉老和尚。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
两个人却已经争论了足足两个时辰。
从儒家说到道家。
又从道家说到佛门。
王重阳端起茶碗。
“贫道还是觉得。”
“修道之人,当顺天道,明本心,去妄存真。”
老和尚笑道:
“那何为妄?”
“何为真?”
“人饿了想吃饭,算妄吗?”
“见了好酒想喝两口,算妄吗?”
王重阳看了一眼他手边的酒坛。
“出家人贪杯。”
“怕是算。”
老和尚低头看看酒。
“那贫僧今日算是破戒了。”
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王重阳:“……”
这和尚根本就没准备改。
王重阳摇头:
“大师既入了佛门,为何还如此放不下?”
老和尚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谁说入佛门就一定要放下一切?”
“贫僧年轻时候读儒。”
“后来学道。”
“老了又做和尚。”
“儒也好,道也罢,佛也罢。”
“说到底。”
“还是我这一个人。”
王重阳皱眉:
“照大师这么说,三教竟没了分别?”
老和尚拿着筷子,敲了敲桌上的盘子。
“有,当然有。”
“这盘花生是花生。”
“那坛酒是酒。”
“自然是不同。”
“可吃进肚里。”
他拍拍肚皮。
“最后不都成了一个东西?”
王重阳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什么?”
老和尚很认真地回答:
“明日的茅房。”
王重阳脸黑了:
“大师!”
老和尚哈哈大笑:
“开个玩笑。”
“王真人何必当真?”
两人这一论。
从上午论到日头偏西。
谁也没说服谁。
王重阳刚在华山论剑力压四绝,夺得天下第一,心气正高。
可眼前这老和尚说话看着不着调。
几句话绕下来。
偏偏句句都有自己的道理。
再争下去。
怕是争到明天也没结果。
王重阳索性放下茶碗:
“贫道看大师气息悠长,脚下沉稳。”
“大师也是习武之人?”
老和尚随意答道:“练过一点儿。”
王重阳起身:
“既然论道分不出高下。”
“不如手底下见见真章?”
老和尚赶紧摆手:
“贫僧年纪大了。”
“不爱打架。”
王重阳轻笑:
“点到为止即可。”
老和尚依旧摆手:
“点到为止也累。”
王重阳:“……”
“大师莫不是怕了?”
老和尚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啊。”
“怎么都喜欢激人呢?”
王重阳嘴角一抽。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还年轻?
可再看看老和尚的胡子。
好吧,在人家面前。
好像还真算是。
两人出了酒肆,在嵩山绝顶拆招。
两人都没用兵器。
王重阳先出掌。
第一掌只是试探。
老和尚脚下一挪,人已经到了两步之外。
王重阳一掌落空,眉头当场皱起。
“好快的身法。”
第二掌。
第三掌。
第五掌。
王重阳越打越快,掌风逼得地上枯叶乱飞。
老和尚却一直没还手。
东一步,西一步。
明明就在眼前,偏偏每次都差那么半寸。
王重阳停下,说道:
“大师,你若是一直躲。”
“可就没意思了。”
老和尚苦着脸说道:
“贫僧就是怕麻烦。”
“王道长执意要切磋,那贫僧就陪你玩几手。”
话音刚落。
王重阳一掌已经到了近前。
老和尚抬手,袖袍往上一卷。
啪!
两掌一触即分。
王重阳脚下退了半步。
老和尚还站在原处。
“再来!”
这一次。
王重阳认真了。
掌、指、拳、擒拿。
全真武学一招接一招。
老和尚也终于开始还手。
只是从头到尾,都没出过重招。
王重阳一掌拍来,他便搭一下手腕。
王重阳一指点来,他衣袖一卷,再顺手把人往旁边带上半步。
转眼间。
五十招。
八十招。
一百招。
王重阳额头已经见汗,呼吸也重了。
可对面那老和尚还是那副样子。
只是嘴里多了一句。
“哎哟。”
“年纪大了,腰有点儿酸。”
王重阳差点气岔了气。
你腰酸?我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打到一百二十多招。
老和尚忽然往后一退。
双手合十。
“不打了。”
“不打了。”
“贫僧体力不支。”
“再打下去,怕是要躺在这儿了。”
王重阳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看着那个连呼吸都没乱多少的老和尚。
一时无言。
他不傻,他心里清楚,对方从头到尾。
没真正用过全力。
好几次,明明可以一掌拍中自己的胸口。
都在最后关头变掌为袖,轻轻带开。
真要分胜负。
五十招以后,自己大概就已经输了。
王重阳心中惊叹:
“我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但自认为华山论剑之后,这世间无人能胜我,原来还有高手?”
“真是天外有天,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老和尚不争天下第一。
却能让天下第一都没脾气。
老和尚见他不说话,笑了笑。
“王真人。”
“切磋而已,切莫挂怀!”
王重阳点头:“受教了。”
这三个字。
说得心服口服。
老和尚指了指王重阳放在一旁的布包:
“贫僧听说华山论剑的彩头是《九阴真经》?”
“能否借贫僧一阅,开开眼界。”
《九阴真经》是什么东西?
整个江湖为了它都快打烂了。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五人齐聚华山。
打了七天七夜。
最后才由他王重阳取得经书。
他的目的本就是不让这部经书,继续祸乱江湖。
现在,有人张口就要看。
换个人,王重阳已经请他出门了。
可眼前这个老和尚……
真要抢,自己拦得住吗?
人家有本事抢,却偏偏在这里问。
这反而让王重阳有些犯难。
老和尚看出他的心思:
“王道长,这样。”
“贫僧也不让你为难。”
“咱们比比酒量。”
“贫僧若赢了,你借我翻阅一遍即可。”
“只看、不取、不抄。”
“若是贫僧输了。”
“今日便当没提过。”
王重阳看着老和尚,心想:
“这老和尚......”
“你赢了,你占便宜。你输了,就当没发生?”
“好在这和尚心胸坦荡,看起来并非恶人。罢了。”
王重阳觉得,今日论道分不出输赢,比武自己算是输了,若是酒量还不如人家,这可太跌份儿了。
他年轻时组织义军抗金,也时常饮酒,自认为酒量不差,笑着说道:
“好,我就与大师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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