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的掌心里,扣着一只鹅黄色的细瓷小药瓶。
她看着盘腿逼毒的杨过,右手已经青黑一片。
九阳真气一次次往手臂上冲。
热意刚压下去,毒气又往上顶。
两股气在手臂经脉里狠狠争斗。
李莫愁的嗓音,依旧冷得发脆:
“臭小子,这是冰魄银针的解药。”
“我今天心情好,就破例一次。解药给你,过来取吧。”
一旁的武三娘见此完全傻了。
很早之前,她就听说不少李莫愁的事迹。
十年前,陆展元大婚,李莫愁持剑上门。
若不是席间那位天龙寺高僧出手,那场喜宴当天就得变丧宴。
高僧最后与她定下十年之约。
大概也是想着,十年够久,本以为岁月能磨平她的戾气。
可高僧是出家人,怎么懂得情爱。
身陷情爱囹圄之中。
有的人,能靠时间能把伤口磨平。
有的人,却会反复扒开伤口。
李莫愁明显是后者。
第一年,她满脑子都是对陆展元的思念。
第二年,她恨透了何沅君。
再往后,她开始恨那些,让她想起这两个人的所有东西。
恨名字。
恨地方。
恨旧事。
甚至连一个相关的字,都能惹得她发怒。
前几年在江上,有支走水路的商队,挂了面绣着“沅水”字号的大旗。
“沅水”只是商号名。
跟何沅君半点关系都没有。
李莫愁瞧见那面旗,便逼着商队的当家人割旗。
商队靠字号吃饭,哪肯平白低头。
结果只是因为对方不肯改那个“沅”字,便招来横祸。
她并非嗜杀成性,而是她的世界里,那是她触碰不得的逆鳞。
在别人眼里,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沅”字。
而在李莫愁的眼里却不是。
每见一次,都像有人站在面前提醒她:陆展元最后选择的是何沅君,不是你李莫愁。
于是她做了一件最蠢,也最可怕的事。
她没有绕开心中的伤口,而是想着把世上所有能碰到这块伤口的东西。
一个个毁掉。
十年下来。
她自己大概都分不清,到底还爱不爱陆展元。
她只是不能放。
因为一旦放下,这十年算什么?
当年那个被丢弃的李莫愁,又算什么?
所以此刻,听惯了她杀人成性之说的武三娘。
看着李莫愁手里的那瓶解药。
是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那个赤练仙子吗?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也会救人?
……
杨过盯着那药瓶,眼睛都亮了,但人没动。
屁股甚至还往后挪了一点。
李莫愁皱着眉说道:
“过来拿啊。”
杨过果断摇头:
“不去。”
李莫愁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过去。”杨过指了指她。
“万一我过去拿药。”
“你反手给我天灵盖来一下。”
“我找谁说理去?”
李莫愁的脸色一沉:
“我既然说给你了。”
“岂还会骗你?”
杨过点头说道:
“按道理是不会。”
“但江湖险恶。”
“该防还是得防。”
“小爷我虽然年纪小,但又不傻。”
李莫愁被他气乐了:
“小滑头。”
“刚才接针的时候。”
“怎么没见你这么害怕?”
杨过说道:
“那是来不及想。”
“现在来得及,当然得怕。”
李莫愁都不知道是该骂他胆小,还是该夸他坦荡。
她手腕一抖,将黄色瓷瓶抛向杨过:
“接着!”
杨过看着飞来的解药,心中狂喜:
“好家伙!我杨过这魅魔的体质,竟然这么早就觉醒了?”
“十二岁就能让这冰山女魔头心软?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杨过刚想到这里,就在他伸手准备接住瓷瓶之时。
半空中,一道锐利无比的金色气浪,宛如烈日流星。
“砰”的一声,精准击中瓷瓶。
解药连同药瓶,瞬间化作漫天齑粉,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
杨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也僵住了。
众人大惊。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跃了进来。
此人满头乱发,胡须蓬乱。
明明看着岁数不算特别大,但脸上沟壑却一道接一道。
偏偏身上套着件,还算体面的蓝布直缀。
最显眼的,脖子上居然系着个脏兮兮的婴儿围涎,上头绣着褪了色的猫扑蝴蝶。
杨过一看这造型,内心当即骂道:
“你大爷的武三通!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你这老登出来发什么失心疯!”
武三通落地之后,根本没看任何人,东张西望。
嘴里一直念叨着:
“阿沅……”
“阿沅呢?”
“我明明听见有人叫她……”
他突然冲到一张倒下的桌子旁,一把掀开,没人。
又冲到廊柱后,大声喊道:
“阿沅!”
“是谁要害你?”
“你出来!”
武三娘瘫坐在一旁,嘴唇动了一下,好不容易用尽力气,才喊出声:
“三通。”
武三通却像没听见一样,还在继续寻找:
“阿沅!”
“阿沅!”
武三娘握着兵刃的手,一点点攥紧。
从大理到嘉兴,她找了那么久。
一路问,一路赶。
如今总算见到丈夫,可他出现的第一句话。
还是阿沅。
第二句话,依旧是阿沅。
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武三娘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刀重得厉害。
有时候人疯了,旁边清醒的人反而更累。
此时,脸色最难看的还不是武三娘,而是李莫愁。
她低头看着碎落在地的药瓶粉末,手指捏得嘎吱作响。
她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动了恻隐之心赏人解药,竟然被人当面给打成了粉末。
李莫愁缓缓转头:
“武三通!”
武三通完全没有理会,依旧喊着:
“阿沅……”
李莫愁眉头跳了一下,怒吼道:
“武三通!!!”
“阿沅!”
李莫愁的脸色更冷了,她本来就最烦听到这个名字。
可现在这个疯子一进来,一口一个“阿沅”,还顺手打碎她要给杨过的解药。
两个雷区一次踩完。
李莫愁手中的拂尘白丝瞬间绷直如钢针:
“武三通。”
“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招人作呕的狗模样。”
武三通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李莫愁:
“是不是你要杀阿沅?”
李莫愁笑了,这笑声让杨过后背都凉了一下。
坏了,要炸!
李莫愁嘴角冷笑着说道:
“那个小贱人,坟头草都换过三茬了!”
“你这条老狗,还没疯够?”
武三通瞳孔猛地睁大,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你胡说什么!”
“阿沅她没死!”
“她没死!”
“你胡说!”
武三通突然一声暴喝,右手抬起,食指猛地点出!
嗤!
一道劲力破空而去。
杨过瞳孔一缩:“一阳指!”
李莫愁脚下一错,侧身闪开。
指力擦着她袖边过去。
砰!
后面的假山当场炸开一块,碎石四溅。
武三通一指不中,人已经冲了上来:
“还我阿沅!”
又是一指!
李莫愁冷笑:“死疯子,今天就送你去见那个小贱人!”
武三通脚踏奇门,身形快得像团蓝布旋风,连出数指,招招直奔李莫愁眉心要穴。
一阳指力大开大合,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李莫愁脚下踩着古墓派的诡异步法,杏黄道袍翻飞,拂尘好似化作千百条白蛇。
软劲裹挟着寒气,如影随形,死死缠住武三通的指风手腕,逼得他指力根本聚不到十成。
砖瓦碎屑四处激射,整座前院被打得千疮百孔。
一个刚猛精准,一个阴柔狠辣。
眨眼间,两人已经拆了几十招,依旧打得有来有回。
杨过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李莫愁困在陆展元身上。
武三通困在何沅君身上。
一个因为求而不得。
把自己逼成了杀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
另一个也是因为求而不得。
把自己折腾成了疯疯癫癫。
说到底,都不是什么痴情佳话。
就是两个不放过自己的人。
杨过想到这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黑的右手。
又看了看地上的黄粉,脸顿时垮下来:
“不对。”
阿牛问道:
“什么不对?”
杨过沮丧道:
“他们的爱恨情仇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这毒该怎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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