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吃着，白松的眼神，却有些恍惚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唐人街。
那时候穷啊。
这家小馆子白天做生意，晚上关门，他就把白天切剩下的、客人不要的厨房边角料收拢起来。
半块肥肉、几根青菜、一点卖剩下的下水，胡乱炖上一大锅。
就这么一锅边角料，四个孩子却围着灶台，眼巴巴地守着，像在等什么山珍海味。
“二叔，今天有肉！”
“慢点吃，都有，都有，别烫着……”
记忆里，小墨最懂事，总是先把肉夹给弟弟妹妹。
小成那时候还没长开，捧着碗吃得满嘴流油。
小彤像个小大人一样帮他收拾。
最小的欢欢，骑在他腿上，伸手就要抓锅里的菜，被烫得直甩手也不肯哭。
那时候的日子，苦得能滴出水来。
可一到饭点，这间小小的馆子里，全是笑声。
想着想着，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桌面上。
白松慌忙抬手抹了把脸，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他觉得自己真没用。
自打帮着小墨打理起那个庞大的财团X，他每天西装革履，出入豪车，被人前呼后拥地喊一声“白总”。
可他反倒越来越少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这家小馆子里，吃一口自己做的菜，跟孩子们开几句玩笑了。
“老白。”店长收拾完后厨，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眼看着就到十二月了，圣诞节的菜式，您看要不要提前备点料？每年这天老美那边订餐的可不少……”
“圣诞节？”
白松摇了摇头，语气却柔和了下来。
“我们家，不过那个节。”
“啊？”店长一愣。
“你忘了？”白松夹起一块荔枝肉，嘴角浮起一丝暖意，“圣诞节那天，就是小墨的生日。
洋节有什么好过的，我们一家子，就给小墨过个生日。”
“行了，你先回去吧，钥匙给我留下，我一个人，再待一会儿。”
“好嘞，那您也别太晚。”
店长披上外套，叮嘱了两句，推门离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小馆子里，重新只剩下白松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响动，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男人，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
他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阴鸷。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那人脸上戴着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条金属质感的左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言不发。
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铁塔。
白松握着筷子的手，缓缓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蒙面铁臂男人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
白松好似认识这个男人，但在内心思考了几秒后，决定了一件事。
“白副总。”刀疤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自我介绍一下，代号山猫，‘那边’派来的特工。今晚冒昧登门，是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白松沉默了几秒，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柜台，从最里面摸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
拧开，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一口，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山猫。
“合作？”
“你们九头蛇，是不是脑子有病？”
白松冷笑，“让我背叛自己的家人？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比直接杀了我还让我难受。
你们去打听打听，我白松，跟白墨是什么关系，那是我亲侄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
“亲情？”
山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慢悠悠地鼓起掌来。
“白副总，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根本不明白，九头蛇，到底有多可怕。”
他张开双臂，声音压低。
“你以为九头蛇只是几个躲在阴沟里的恐怖分子？错了。
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的人。我们渗透了整整一个时代。”
白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财团X这两年极速扩张，扩招了一批又一批的员工，人多了，鱼龙混杂……
“我问你。”白松盯着山猫，一字一句，“财团X里面，是不是，也有你们九头蛇的人？”
山猫不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猜？”
三个字，让白松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我把话挑明了吧，白副总。”山猫收起笑容，身体前倾，语气阴冷，“两条路，你选一条。”
“第一，乖乖当我们九头蛇的朋友，利用你副总裁的身份，帮我们拿到财团X盖亚记忆体的核心机密数据。
好处，少不了你的。”
“至于第二条......”
“那就别怪我们，让那些早就潜伏好的棋子动手，把你们白家，连根拔起，一劳永逸。”
“哈哈，哈哈哈哈！”
白松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步步走向桌边，一股属于Terror掺杂体的恐怖气息，开始在他周身悄然弥漫。
“你知道吗？”白松笑着，眼神却冷得像冰，“你是这世上，第一个，敢这么威胁我白松的人。”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翻，恐惧记忆体已然出现在指间。
“我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山猫却丝毫不慌，反而慢悠悠地开口。
“白副总，你大可以现在就变身，把我们俩杀了，扔到哈德逊河里喂鱼。以你的本事，做得到。”
“可是然后呢？”
山猫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只要你敢在这里动手，潜伏在财团X、潜伏在白家身边的那些棋子，就会立刻收到指令。
到时候，你的侄女、侄子，你猜，他们能活过几个小时？”
白松指间的记忆体，僵在了半空。
他死死地盯着山猫，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那支恐怖记忆体被他攥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能插进腰间的驱动器。
他不怕死。
可他不敢赌。
他不敢拿小墨、拿整个白家的命，去赌九头蛇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良久。
白松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杀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支记忆体，重新收回了口袋。
“算你狠。”
“聪明人。”
山猫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我们有的是耐心，白副总，你可以慢慢想。
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给我一个好消息。”
说完，他带着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铁臂蒙面人，转身推门，消失在了唐人街的夜色里。
直到那两道气息彻底远去。
他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茅台，一饮而尽。
背叛家人？
九头蛇永远不会懂。
他白松这辈子，就是为了这几个孩子而活的。
当年在唐人街最苦的日子里，他能靠着一口铁锅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今天，他一样能为他们，豁出这条老命。
白松抬起头，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一字一顿，轻声说道：
“你们想动小墨，可以。”
“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真到了那一天……”
白松缓缓攥紧了拳头。
“我白松，不介意，拉着整个纽约，给我家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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