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北郊的富人区,连片的独栋宅邸沿着缓坡铺开,铁艺大门后是修剪齐整的草坪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喷水池。
哈维尔・贝拉斯科的豪宅门口,站着两个略显拘谨的年轻客人。
谢砚抬手又一次理了理衣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擦得干干净净、却依旧算不上什么名牌的休闲鞋,再看看陈若林.......
这货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背着双手,正一本正经地研究人家门柱上的浮雕,耳根却有点发红。
他俩是被贝拉斯科一个电话叫过来的。
卡斯蒂亚的助理教练在电话里只说让他们中午来家里吃顿饭,聊聊球。
至于这位出了名的富二代少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两个少年一路上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紧张?”
谢砚侧过头,压低声音。
“没有。”
陈若林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有点。我怕生。”
谢砚乐了,刚想调侃两句,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
贝拉斯科穿着一件家居针织衫,脚上踩着拖鞋,跟训练场上那个西装笔挺、在场边嘶吼的少帅判若两人,他大笑着张开双臂,一手揽住一个,把两人迎了进去。
午餐丰盛得不像话。
伊比利亚火腿切得薄如蝉翼,铺在温热的盘子里泛着油光。
铁盘里的海鲜饭咕嘟作响,藏红花和柠檬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炖得酥烂的牛肉、刚烤好的面包、几碟佐餐的橄榄和奶酪。
贝拉斯科丝毫没有把他们当外人,更没有什么教练对球员的说教架势,一边给两人布菜,一边讲自己年轻时在青训营的糗事,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谢砚那股子做客的拧巴劲儿又上来了。
吃到一半他就盘算着,等下收桌时怎么也得站起来搭把手。
在卢卡斯家那次,他把到了嘴边的“我来洗碗”又咽了回去,事后懊悔了好几天。
可这回他刚起身,贝拉斯科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摁回椅子上。
“在我这儿,客人只管动嘴。还有,我这儿有佣人呢。”
西班牙人晃了晃手指,语气不容商量,“聊球,也是动嘴。”
谢砚只好作罢,心里却悄悄给这位少帅又记上了一笔好。
饭毕,佣人收走餐具,换上三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贝拉斯科往沙发里一靠,眼底那点居家的松弛慢慢褪去,属于教练的锋芒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没有半分藏私的意思,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脑子里那套战术理念,毫无保留地倾倒给了两个十七岁的少年。
“若林。”
他先看向陈若林,“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让你加练脚下、扩大防守范围吗?”
陈若林坐直了身子。
“一个只会守好门的门将,在未来是活不下去的。”
贝拉斯科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敲一块战术板,“你必须有不逊于一名优秀中后卫的一脚出球,你必须敢拿球、敢在压迫下把球择出去,你的活动范围绝不能只局限在那条小禁区线上。”
“你要当成自己是最后一名后卫,是球队由守转攻的第一发起人。”
“记住,未来的顶级门将,每个位置的活儿都得会一点,你要做的,是比别人更多。”
陈若林听得很认真,可心里却直打鼓。
现在有这样的门将吗?
圣卡西也做不到吧?
门将不就是把球守住就完事了?
这套理念实在太过超前,超前到两个生长在传统足球环境里的少年,一时半会儿根本接不住。
他们还不知道,这种被称作“门卫”的踢法,要在很多年之后才会横扫整个世界足坛,被一代代门将奉为圭臬。
而在2010年的这个午后,它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天马行空的痴人说梦。
贝拉斯科没理会两人的迟疑,又把目光转向谢砚,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至于你,谢砚,我的看法可能会让你意外。”
他一字一句,“你的位置,绝不能往后移,必须往前压。”
谢砚一愣。
“你防守好,所有人都看得到,于是有人觉得你该去踢后腰、踢中场,去干那些扫荡的脏活。”
“错了,大错特错。”
贝拉斯科抬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向前的弧线,“你最该站的地方,是前场。要么做一个独领一条边路的右边锋,要么,做一个在前场自由游走的自由人。”
“别以为靠前就没法防守——最高级的防守,是在对方半场就地反抢、是在他们出球的第一秒就掐住咽喉。你在最靠前的位置,照样能把你的防守影响力释放到最大。”
谢砚嘴上郑重其事地点头,心里却半点底都没有。
前场自由人?
独领一条边?
右边锋可是迪玛利亚的位置,我拿什么跟“天使”抢?
能把主力右中场坐稳,我就烧高香了好吧。
吃人嘴软,更何况他们是真心敬重这位毫无保留的少帅。
两人谁也没有当面反驳,只是不约而同地觉得,贝拉斯科脑子里的足球,跑得比这个时代快了不止一步。
这样的教练是好是坏,他们眼下还看不透,只能先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国内的晚上八点,华国男足对阵叙利亚的友谊赛准时开球。
换算成马德里的时间,才下午两点。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贝拉斯科主动调出了比赛的现场直播,一面整墙大的顶级投影幕布缓缓亮起,配上环绕的音响和柔软得能陷进去的真皮沙发,看球的体验比任何酒吧都要痛快。
三人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陈若林盯着屏幕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神色复杂。
那里面有不少人,是他从小一起在国字号长大的队友。
这是一支没有谢砚的华国队。
比赛的进程不算跌宕,真正的变数,出现在下半场。
下半场刚开场,身披锋线战袍的项阳替补登场。
这位从黄河足球学院走出来、如今在意甲AC米兰青年队历练的“小霸王”,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上场之后冲得极凶。
第53分钟,他在禁区内抢点捅射破门。
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又用一记漂亮的头球完成梅开二度,把比分定格在2比0。
“跑位是真不错。”
贝拉斯科盯着屏幕,职业性地点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门前的嗅觉、身体、射术,都是中锋的好料子。”
谢砚没说话,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悄悄紧了紧。
他承认项阳强,承认那两个进球漂亮。
可一想到这个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就压不下去。
比赛结束,混合采访区的画面切了出来。
有记者把话筒递到项阳面前,问的却是一个与这场比赛毫不相干的问题。
怎么看待谢砚退出这一期国家队集训。
项阳擦着汗,对着镜头,神情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带着钩子。
“我理解他的选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永远不会那么做。只要能披上这身战袍,让我付出生命,我都愿意。”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投影的冷光打在谢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凉了下去。
贝拉斯科皱起了眉,他虽然听不太懂中文,可陈若林低声翻译完之后,这位少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太清楚这种话意味着什么,这是把“爱国”两个字,架成了一把捅向自己人的刀。
陈若林尴尬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股微妙的沉默里,贝拉斯科忽然放下咖啡杯,抛出了一句让两个少年同时愣住的话。
“我打算去应聘华国国奥队的主教练。”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目标,是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
谢砚:“……”
陈若林:“……”
两张写满错愕的脸齐刷刷转向他。
“只要你们两个肯支持我。”
贝拉斯科一点没有少帅的架子,反而往前凑了凑,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我觉得,这个帅位,板上钉钉。”
陈若林最先回过神,他苦笑着摆了摆手:“您可别抬举我,我人微言轻,说话不顶用。”
他说着,余光瞥向身旁的谢砚,话锋一转,“不过谢砚是真的。只要他肯参加奥运会,又站在你这边,这事儿我看八九不离十。据我所知,足协内部现在不少人都不满裴帅把跟谢砚的关系闹得这么僵。”
这话一出,贝拉斯科立刻眼巴巴地盯住了谢砚,那眼神,活像个等着发糖的孩子。
谢砚:“???”
我这么牛逼,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另一层味道。
国奥队和成年国家队,压根是两摊子事。
裴镇山攥着的是国家队的帅印,可国奥队为奥运会单独组队、单独选帅,是另一条线。
换句话说,真让贝拉斯科坐上了国奥的帅位,他谢砚照样能去打奥运会,却半点不用看裴镇山的脸色。
谢砚不知道的是,“谢砚”这两个字如今在国内足坛的分量,早已重到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地步。
足协想要他出成绩,球迷盼着他挑大梁,资本盯着他背后的流量,各方的力都在往一处拧,只是身在马德里的他,还浑然不觉。
……
从贝拉斯科家出来时,马德里的天已经擦黑,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谢砚一路没怎么说话,脸色很不好看。
项阳那句“付出生命”,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越想越硌得慌。
陈若林跟在旁边,几次三番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直到回了宿舍,门一关,陈若林才终于下定决心,在他对面坐下。
“谢砚。”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缓,“你蹿升的速度,太快了。以前,没人觉得你会是华国足球的未来、是华国足球的救世主,所有人的指望,都放在项阳、陈书友、李海峰,甚至是我身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坦白说,我们四个,以前也都是这么想的。从小,我跟他们就是国字号的队友,一路被捧着长大。”
谢砚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是又怎么样?
老子的系统来得晚,怪我咯?
哦,合着我蹿得快,你们心里就不痛快了?那关我屁事!
还有那个项阳,进两个球把你能的,张口闭口为了这身战袍能付出生命,行啊,这么伟大,那你倒是去啊!
草,一种植物。
他心里那点火气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没露。
陈若林看着他,忽然又开口,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半分安慰的客套,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真。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
陈若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但我知道,只有你,才是华国足球真正的希望。只有你,能带着华国队杀进世界杯。”
“项阳很强,很厉害,可他能做到的,绝对没有你多。你的上限,是他这辈子踮起脚都够不着的高度。”
宿舍里静了两秒。
谢砚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那点憋闷被这句实打实的话熨开一道缝。
“这还差不多。”
他站起身,利落地开始换训练装备,语气重新轻快起来,“走,训练去。今儿个心情好,多赏你两个十分角世界波。”
陈若林被他逗笑了,起身去拿门将手套,临出门前,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谢砚,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谢砚,你会披上那件红色球衣的,对吧?”
谢砚正在套训练服,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西班牙吗?”
他哼了一声,“那我可披不上。”
玩笑归玩笑,他当然听懂了陈若林的意思。
这根本就是一句废话。
他的父母、他的祖祖辈辈,都是华国人。
他能踢出来,离不开脑子里这套卡牌系统,可在系统之前,是秦岭学院一寸一寸把他打磨出来的。
他不代表华国队,还能代表哪支球队?
为了踢球连祖国都不要了,那种事,他谢砚做不出来。
跟裴镇山不对付,那是他跟那个固执老帅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跟那身红色球衣,没有半文钱关系。
再者说了,裴镇山算老几?
谢砚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又一点点亮起来。
他心里憋着一股绝对的底气。
等有朝一日,真到了要所有人在他和裴镇山之间二选一的时候,他相信,所有人都会让那个老帅滚蛋。
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那他才是真没把这套系统当回事,那才叫该死。
还有项阳。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罢了。
等真站到同一片球场上,他迟早要让这位“小霸王”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对真正的力量,究竟有多一无所知。
谢砚拿起球袋,大步往外走。
至于Yellow King这个外号,刚从西班牙球迷嘴里传出来那会儿,他还嫌太过张扬、太过招摇,可此刻咀嚼起来,却觉得刚刚好。
王就王吧。
想让他低头,那也得看看,谁才有那个本事。
夜色里,训练基地的灯光亮着,两个少年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其中。
属于谢砚的那场硬仗,一定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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