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升转身走到正厅门口。
他伸手握住两扇木门的边沿，轻轻往里一带。
“吱呀——“
门板慢慢合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外头下人们的脚步声，被彻底隔在了门外。
屋里只剩下舅甥二人。
朱雄英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热茶。
常升走回来，在旁边那张紫檀木圈椅上坐下，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虽说是在自家正厅，可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朱雄英，常升心里不知怎的，总有一股莫名的紧绷感。
“二舅，别这么拘着。“
朱雄英放下茶盖儿，语气很温和：
“孤今天过来，就是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跟二舅好好谈谈。“
常升微微坐直了些，沉声道：
“殿下但说无妨。臣在这儿听着。“
朱雄英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才在后堂，外祖母跟孤说的那些话，关于舅爷蓝玉的事，二舅也全都听见了吧？“
常升脸色一正：
“听见了。母亲说的没错，舅爷这几年在外头打了几场胜仗，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知收敛。“
“母亲担心他迟早要惹出大祸，也是在提醒臣，别让常家跟着走歪了路。“
“二舅是个明白人。“
朱雄英赞了一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常升：
“父亲在世时就跟孤说过，开国公府里，二舅的心思是最沉稳的。孤今天来，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说。“
常升深吸一口气，没接话。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咱们常家，是顶级的开国公府。外祖父当年跟着皇爷爷从死人堆里滚出来，舍生忘死拼下来大明的半壁江山。“
“凭这份功劳，凭开平王留下来的这块金字招牌，常家在金陵城里的地位，已经足够尊贵了！“
“只要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大明的忠臣武将，没有人能撼动常家的根基！“
朱雄英语气骤然一冷：
“所以，常家压根儿就不需要去跟任何小山头抱团取暖！更不需要去凑谁的热闹！“
听到这话，常升额头微微冒出一层细汗。
“孤在民间待了十年，对京里这帮人的做派瞧得清楚。“
朱雄英继续敲打：
“舅爷蓝玉打仗确实是个帅才，可他的毛病就是喜欢揽权，喜欢认干儿子。动不动就把手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全归拢到自个儿名下，觉得人多势众，就没人敢动他。“
朱雄英冷笑了一声：
“他这毛病，在大明朝是最犯忌讳的！这就是在死路上狂奔！“
“该提醒的，孤已经提醒得明明白白了。能不能听进去，能不能改，那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到这里，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常升面前，看着这位亲舅舅：
“皇爷爷的那把屠刀虽然收在鞘里，可一直都没生锈。眼里更容不下半粒沙子！“
“如果有一天……舅爷蓝玉若是还那么不知天高地厚，真把天捅破了，惹出了兜不住的大祸。“
朱雄英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其郑重：
“到了那一天。常家，绝对不能跟着瞎掺和！“
“你和三舅，必须约束好族中的所有子弟和亲兵，立刻斩断跟淮西勋贵私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走动与牵连！“
这就是一道明确无误的底线！
常升听着这番话，后背发凉，冷汗直接湿透了里衣。
这不仅是敲打，更是作为大明储君，在提前给常家划定生死线！
如果在将来真有蓝玉出事的那一天，常家要是看不清形势去瞎帮忙，连太孙都不会再保他们！
常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抱拳躬身：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臣回头就把三弟叫过来，把殿下今天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他。“
“常家子弟，从今往后只听皇上与太孙殿下的差遣。绝不与任何私结党羽之辈有所牵连！“
见二舅把话听了进去，朱雄英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二舅记在心里便好。三舅性子莽，回头你私底下好好点拨他几句。“
朱雄英语气恢复了温和：
“只要常家能守好本分，孤在此向舅舅透个底。有孤在一天，定保常家世代尊荣无穷竭！“
常升鼻尖有些发酸，用力点了点头：“臣明白！“
话已交代清楚，朱雄英谢绝了常府用晚膳的挽留，直接带着小顺子出门，登上了回宫的青布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街道上平稳地行驶。
过了金陵城里最热闹的太平街，快到秦淮河边的一个岔路口时，正是歇凉的时候，街边茶铺酒肆里坐得满满当当，显得有些喧闹。
马车的车帘子被风吹起了半拉。
朱雄英闭目养神，耳边却传来了路边茶摊里一阵接一阵热火朝天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宫里头可是出了大变故啊！“
一个扯着嗓子的干瘦说书先生，正站在茶摊中央，手里的醒木“啪“地一拍：
“十年前，大伙都知道，那位年仅八岁就下了葬的皇长孙殿下……居然没死！“
外头围着的十来个光大膀子的闲散老百姓听得津津有味。
一个挑夫嘴里叼着烟袋杆儿，听得正上头：
“这谁不知道啊！听说太孙殿下是遭了阎王爷都不要的人，直接从地下爬回来了！“
“瞎说八道！“
说书先生摇着脑袋：
“那叫天神下凡，得老天爷庇护！“
“我有个远房表叔在里头御马监当差，消息真真的！当年殿下发了高烧不退，实则是被天上路过的一位陆地神仙给一眼瞧中了仙骨！“
“那位老神仙直接施法把殿下从东宫给劫了出去，送到海外仙山上。每日里用琼浆玉液洗髓，传授了通天的兵法和武艺！“
说罢这人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前凑：
“听说殿下刚一回京，在九道宫门外头，一口气格杀了五十多个刺客，杀得那是血流成河！最后直奔奉天殿，连皇上见了都没敢认呐！“
周围人齐齐“嘶“了一声，纷纷交头接耳，满脸惊奇。
赶车的小顺子正坐在车辕上，听见外头的闲言碎语，吓得身子一哆嗦。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坐着的朱雄英。
朱雄英坐在车里，没忍住，差点被这段八卦给逗笑了。
这金陵城的百姓编造八卦的能力，放在后世那得妥妥拿到热搜第一。
什么从地底爬出来，什么海外陆地神仙洗髓，还一口气杀了五十多个刺客？怎么不说自己是带着孙猴子的金箍棒回来的？
看来老皇帝昭告天下册立太孙后，这底下的民间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传得离奇一点，反而符合封建时代给皇权披上的那层神秘威压，倒也不是坏事。
“走吧。“朱雄英敲了敲木板，淡淡吩咐了一声。
“哎，驾！“
车夫一扬马鞭，青布马车顺着街道拐了个弯，把嘈杂的市井议论声抛在了脑后，朝着东华门平稳驶去。
回到东宫春和殿。
天色已经有些发暗，晚霞在宫墙外头铺开了一层淡金。
朱雄英刚走进暖阁，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大太监刘成林佝偻着腰，捏着拂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太孙殿下，奴婢奉皇爷的口谕，有事禀报。“
朱雄英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刘成林脸上堆满了笑：
“回殿下，礼部和钦天监那边，已经合出了您册封大典的吉时。“
朱雄英挑了挑眉：“定在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黄道吉日。“
朱雄英心里盘算了一下。
今天是八月二十，距离九月二十。，满打满算还有三十天。
刘成林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皇爷还说了，这回册封大典，规制不能马虎。“
“文武百官、各地藩王，还有九边的将军，都得到齐了。要让整个大明上下，都知道咱大明的储君，定下了！“
朱雄英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孤明白了。“
“奴婢告退。“
刘成林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雄英走到书案后头坐下，抬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九月二十。
还有一个月。
那三位在塞外领兵的叔叔，这两天应该就能接到旨意了。
从西安到金陵，骑快马不眠不休要半个月左右，正常行军得二十来天。
太原和北平更远些，没有二十五六天进不了京。
这时间，卡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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