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顺着湘妃竹林的小径，慢悠悠地绕回了御花园的正宴主会场。
御花园的千秋亭前。
紫檀木长案顺着石子路摆开，上头搁着时令瓜果和点心。
左侧坐着朝中几位一二品的公侯伯爵与尚书大臣，右侧则是各家内眷的席位。
主位上，朱元璋穿着一件普通的褐色常服，稳稳坐在交椅上。老头子端着茶碗，正跟身旁几位老臣闲说话。
“皇上，太孙殿下到了。”
站在身侧的刘公公轻声通禀了一句。
朱元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冲着远处的招了招手：
“皇太孙殿下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喊，原本还散落着说话的御花园，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席位上的文武百官、年轻子弟，还有帷幕后头的女眷，齐齐从位子上站起身。
“臣等叩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整整齐齐地跪倒了一地。
朱雄英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竹纹直裰，在一众随行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上了御台。
“都平身吧。”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落座。
右侧女眷席的末位。
徐妙锦跟着人群站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在众人起身的当口，她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悄悄抬起眼皮，往御台的方向快速瞟了一眼。
这一瞟，徐妙锦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个穿着月白直裰、头上戴着黑纱玉冠、正不紧不慢走上御台的年轻人……
这不是刚才在假山下头，“李家远房亲戚”的那个人吗？！
他……他就是失踪了十年、刚刚回宫的皇太孙殿下？！
徐妙锦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成了一团。
“他居然是太孙？”
徐妙锦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在假山后的对话。
“完了……我刚才不仅吐槽宫里的规矩烦人，还当着他的面说他‘杀伐果决、冷酷无情’，说谁愿意嫁进东宫受罪……”
“他当时为什么不亮明身份？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专门跑到假山后头来探我的口风的？！”
徐妙锦后背直冒冷汗，赶紧低下头，把半张脸藏进了衣领里。
“若是他刚才就认出了我……那他心里肯定觉得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
想到这里，徐妙锦反而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管你是不是太孙！最好是觉得我不可理喻，这样一来，想让我当这太孙妃，门都没有！”
御台上。
朱元璋见大孙子走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的紫檀交椅：
“大孙，来，坐这儿。”
朱雄英落座后，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目光顺势扫向台阶下的男客席位。
武将子弟的前排。
曹国公李景隆正襟危坐。
这小子昨晚刚挨了二十大板，今天居然也穿得整整齐齐来赴宴了。
朱雄英看着李景隆那僵硬的坐姿，屁股根本不敢沾实椅子面，整个人大半拉重量全靠两条腿撑着。大热天的，额头上直冒虚汗，还得硬撑着露出一副恭敬聆听的笑脸。
朱雄英嘴角微挑，心道这小子是生怕皇爷爷在席面上不见他，再给他扣个藐视君恩的帽子。
视线掠过李景隆，落在了他身旁那几位彪悍的年轻武将身上。
打头的那位，正是当朝魏国公、左都督徐辉祖。
徐辉祖二十出头，方脸大耳，浓眉如剑。不同于李景隆的风流文气，徐辉祖身上带着一股子稳若泰山的将门兵气。
常年在军中历练，他虽然端坐着，但脊背挺得笔直，显然是个严守规矩、自律的人。
看完男客席，朱雄英微不可察地转过视线，透过右侧那些半透明的薄纱帷幕，往女眷区最末端扫了一眼。
那丫头这会儿倒是老实。
徐妙锦穿着一身桃红色的锦缎对襟裙，规规矩矩地坐在圆凳上。双手紧紧揪着手里的丝帕，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朱雄英看她那副如坐针毡、拼命想把自己缩成个小透明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发笑。
这丫头刚才在假山上打知了、高谈阔论时的那股子野劲儿哪去了？现在倒是装得像个模范大家闺秀。
朱元璋凑过身子，压低了声音，笑得分外和蔼：
“大孙，怎么样？”
老头子指了指右侧的帷幕，跟个老顽童似的：
“呐，坐在最靠边那个穿桃红衣裳的。那是魏国公家的小四，徐妙锦。”
“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你看这端庄文静的样子，配你正合适！”
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不经意地又朝徐妙锦那边瞟了一下。
帷幕后头，徐妙锦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后背不由得一紧。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眼下的余光往左右瞟了瞟，最后视线在台阶上的朱雄英身上一扫。
正好撞见朱雄英跟朱元璋说笑着，还似笑非笑地往她这边瞧了一眼。
徐妙锦的心“咯噔”一下。
“这家伙怎么老往我这边看？他跟皇上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不会正在打我的歪主意吧？”
徐妙锦立刻把头一缩，在心里狂翻白眼。
“爱看不看！反正在这深宫大院里，我宁肯去尼姑庵里挑水，也绝不嫁进你这东宫牢笼里来！”
朱元璋见朱雄英没有反驳，只当是大孙子也看上了。
老头上半身往后一靠，清了清嗓子，冲着底下的武官席位扬声喊道：
“徐辉祖！”
徐辉祖连忙站起身，走到御道正中躬身行礼：
“微臣在。”
朱元璋笑眯眯地问道：
“徐辉祖，你这当大哥的，今天把你家里的小四丫头也带进宫了吧？”
徐辉祖回道：“回皇上，正是。小妹在帷幕后头听宴。”
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股亲近：
“你妹妹今年多大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吧。”
一听这话，徐辉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皇上在赏花宴上，当着太孙和满朝文武的面问妹妹的年纪。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是看上小妹，想把徐家和东宫绑在一块儿啊！
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荣宠。
可是……
徐辉祖心里一阵发苦。
别人家的姑娘或许会感恩戴德，可自家小妹那是个什么脾气？
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性子野得像头脱缰的马，在家里就整天搞得鸡飞狗跳。这要是送进规矩多的皇宫，万一哪天一怒之下得罪了皇上或者太孙，那岂不是要给徐家招来灭顶之灾？
想到这儿，徐辉祖只能硬着头皮，恭敬地回道：
“承蒙皇上挂念。微臣小妹今年刚满十三……”
朱元璋一拍大腿，哈哈笑道：
“十三好啊！再过两年及笄，正是大好的年岁！”
“咱想着，把你家小妹许配给咱大孙当太孙妃，你意下如何啊？”
徐辉祖只觉得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一狠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推托：
“皇上折煞微臣了！”
“小妹平日在家里也是散养惯了，性情顽劣，粗手笨脚。平时连个女红都做不好，更不懂什么宫廷礼节，哪里配得上太孙殿下的尊贵身份？”
徐辉祖咬了咬牙，干脆把辈分这档子事也搬了出来：
“再者……此事于理也多有不合。”
“微臣的大姐，乃是当今燕王正妃。若是小妹再许配给太孙殿下……这婶婶和侄媳妇的辈分，只怕要惹后世非议，乱了皇家的体统。”
对于辈分的推脱，朱元璋毫不在意。
“配不配，朕说了算！”
朱元璋豪爽地一挥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家娶亲，论的是德行和家世！辈分各论各的，谁敢说闲话？！”
“这丫头既然野了点，那就好好管教！等过几日，让那丫头跟太孙多接触接触，磨磨性子！”
帷幕后头。
徐妙锦听到大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性情顽劣、粗手笨脚、不懂礼节”，气得连连在心里翻白眼。
可听到后来，她的怒火反而平息了下去。
“大哥说得对！对！就是这样！把我扁得一无是处才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来烦我了！”
徐妙锦在心里暗自给大哥鼓掌。
可没想到，皇上竟然丝毫不介意，还大手一挥要让她“过几日和太孙多接触接触”。
徐妙锦一下子就傻眼了。
“这老皇上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都顽劣不懂规矩了，怎么还要让我去跟他接触磨性子？！”
徐妙锦又急又气，小手把丝帕拧得像根麻花，抬起眼狠狠地瞪向了御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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