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蓝玉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崩了个大豁口的厚背砍刀。
足足过了半晌。
“咣当!”
蓝玉二话不说,直接把手里的砍刀远远抛回了兵器架上。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悍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抬起头看着朱雄英。
“殿、殿下……”
蓝玉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服气:
“是微臣眼皮子浅。殿下这身功夫,微臣今儿个算彻底开眼了!”
旁边坐在地上缓过劲来的常森,甩着被震得发麻的双臂,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他瞪着两只牛眼,看着断成两截的精钢棍,粗着嗓子嚷嚷:
“外甥!你这打法也忒猛了!”
“当年咱爹在阵前冲杀挑将,那力道我是见识过的!可跟你比起来,都不及你这般霸道!真要是在千军万马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拦得住你的!”
常升站在一旁,眼神里也满是震动。他整理了一下袍子,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殿下武艺卓绝,臣等心服口服。”
朱雄英看着这三人的反应。
既然靠拳头把人镇住了,那就该把话挑明了说。
朱雄英转过身,走回水榭里,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行了,都坐下说话吧。”
朱雄英抬了抬手,语气恢复了常态,没有刚才那股子压迫感。
蓝玉和常家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
朱雄英看了一眼蓝玉,缓声说道:
“舅爷,大明朝四周强敌并未死绝。北元的余孽还在漠北游荡。辽东、西南的边境,依然需要能拔硬寨的将领。”
“孤今天跟你们动手,不是为了跟你们争个输赢。”
朱雄英语气认真:
“大明朝,还需要你们这帮能征善战的将军去守边疆、打胜仗。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守大明的规矩。”
“你们手里的刀,有的是饮血建功的机会!”
蓝玉听见这话,原本还在发虚的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气。
武将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天下太平了,朝廷觉得他们没用了。太孙能当面给这句话,等于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重重一抱拳:
“殿下放心!只要大明有用得着微臣的地方,微臣这条命就是殿下的!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
常升和常森也跟着抱拳应声。
朱雄英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
“打仗的事,孤信得过舅爷。但有些事,孤得跟舅爷提个醒。”
朱雄英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蓝玉脸上,声音冷了下来:
“孤听说,你在东昌那边,私下强占了不少老百姓的民田?”
蓝玉脸色猛地一变,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
“朝廷派御史去东昌查问,你胆子倒是不小,不仅不交回田地,还仗着兵权,直接把御史给怒斥轰走了。”
朱雄英看着蓝玉,眼神冰冷:
“舅爷。你看看二舅。”
朱雄英指了指身旁的常升:
“常家是开国公,外祖父的功劳不比你小。你看看二舅的府邸,何曾像你这凉国公府一样气派奢华?何曾去强占过百姓一分一毫的土地?”
常升坐在一旁,低着头,没抢话。
蓝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密汗,张了张嘴,还在干巴巴地辩解:
“殿下……微臣也就是手底下的弟兄多,有些兄弟退下来日子不好过,臣就顺手多拢了些地,想给老弟兄们一口饭吃……”
“自己去把这些烂账平了!”
朱雄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不管你有什么借口,吃了百姓的田,一亩不落地退回去!那些被你赶跑的御史,朝廷自有规矩,你惹出来的烂摊子,自己去收拾干净。”
“还有你军中养的那些干儿子,管好他们。如果再让孤听见他们在底下惹事生非、横行霸道……”
朱雄英盯着蓝玉,一字一句地警告:
“别怪孤不讲情面。”
蓝玉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知道眼前这位太孙是认真的。
如果在这种关头还在乎那点田产,怕是真要搭上老命。他连忙抱拳低头:
“臣……臣明白!明天一早,臣就安排人去东昌退田。手底下的人,臣一定死死管住!”
夜风顺着水榭外的池子吹进来。
朱雄英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便服。
既然打完了,该说的也说了,他没打算在这凉国公府多留。
走到蓝玉身边时,朱雄英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蓝玉,只是压低了声音,留下一句极其沉重的话:
“皇爷爷曾经说过一句话。”
“将帅可废,江山不可亡。”
朱雄英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蓝玉逐渐发白的侧脸:
“这是孤最后一次提醒你。”
说完,朱雄英大步朝着水榭外走去。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闷棍,狠狠砸在蓝玉的脑壳上。
蓝玉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双腿甚至有些发僵。他死死咬着牙冠,抱拳冲着朱雄英的背影深深弯下腰去:
“微臣……恭送太孙殿下!”
常升和常森也慌忙跟在后头,一路将朱雄英送出了凉国公府的大门。
门外。
锦衣卫早就套好了青布马车。
朱雄英在小顺子的伺候下踩着马凳上了车厢,没有再回头。
车夫一扬马鞭,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在夜色中越走越远。
站在门阶上的蓝玉,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的暗影里,才慢慢直起身子。
刚才在后院过招,加上最后那句透骨的话,让这位跋扈惯了的开国老将,后背的单衣湿透粘在了皮肤上。
常升站在一旁,看着蓝玉那发白的脸色,轻声喊了一句:
“舅舅。”
蓝玉转过头,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常升,眼神里没有了半点平日里的飞扬跋扈,只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惊叹畏惧。
“咱们这位外甥孙……”
蓝玉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这心思,这手腕,真是深不可测啊。”
“常升。你刚才在里头听明白殿下最后那句话了吗?”
常升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殿下这是在给咱们淮西武将提醒。谁要是过了,那是真要拿刀子抹脖子的。”
蓝玉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冷月。
“走吧,回书房。连夜叫账房过来,把东昌那边的事,连本带息全都给清了。从明天起,府里谁敢在外头抖一点威风,老子亲手打折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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