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当空，热浪翻滚。
朱雄英顺着抄手游廊，一路信步来到了东宫后院的演武场外。
他没有立刻过去，隔着十几步远，静静地站在穿堂的树荫底下，往演武场里看去。
青石板铺成的大场子里，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兵器。
朱允熥只穿了一条粗布的练功长裤，光着膀子。
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约莫有二十来斤重的生铁石锁，正顶着毒日头，沿着场地一圈一圈地走着。
虽然是初秋，但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眼睛发疼。
朱允熥整个人累得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顺着脸颊和胸膛哗哗地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串水渍。那双腿已经抖得像在打摆子，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度吃力，胸口剧烈起伏着。
郭英老侯爷就背着手站在场地中央。
他手里提着那根不离身的白蜡杆子，目光像鹰一样盯着朱允熥，只要这小子步子稍稍有些虚浮或者停顿，那根杆子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敲在腿肚子上。
朱雄英在暗处看着，眼神里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心疼。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亲弟弟。
不过才短短十多天的工夫。
原本那个因为经常被关在阴冷偏殿里、饿得面有菜色、浑身透着一股病恹恹白净的朱允熥，此刻皮肤已经被晒得有些泛起黑红了。
虽然看着依旧单薄瘦弱，并没有练出什么夸张的肌肉块。但在他咬牙迈步、脖子上青筋根根凸起的瞬间，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股子精气神，跟从前完全不同了。
少了那种任人唯唯诺诺的软弱。
多了一股老朱家骨血里原本就该有的坚毅和倔劲儿。
“郭老将军操练起人来，还真是有一手。”
朱雄英在心里暗自点头。
身体的熬炼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这股子破茧重生的血性。虽然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连睡觉都得趴着，但这苦吃得值。对于他以后有着天大的好处。
视线转过重重宫墙，来到乾清宫的御书房。
朱元璋正伏在宽大的御案前，手里拿着朱砂笔，飞快地在一本从通政司递上来的盐政折子上做着批示。
朱元璋全神贯注地看着，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站在门口当值的司礼监大太监刘成林，忽然看见门槛外头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刘成林定睛一看，是东宫太孙殿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小顺子。
他见小顺子急得直冲他使眼色，便轻手轻脚地挪着步子退了出去。
刚走到殿门，朱元璋批完了手里的折子，随手往旁边一扔。
朱元璋一抬头，正好瞧见刘成林在外头跟一个小太监嘀嘀咕咕。
“刘成林！你在外头嘀咕什么呢！”
朱元璋那浑厚的嗓门在空旷的御书房里轰然响起。
门外的刘成林吓得一激灵，赶紧冲小顺子摆了摆手让他先退下，自个儿提溜着衣服下摆，一路小跑回了殿内，规规矩矩地站在御案前躬身行礼。
“皇爷恕罪，是老奴逾矩了。”
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锐利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咱瞧着刚才外头那奴婢眼熟，那是大孙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吧？”
“到底什么事值得他巴巴地跑到这儿来找你？”
刘成林哪敢隐瞒，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嗓门据实回禀：
“回皇爷的话。”
“小顺子刚才跑过来，说是太孙殿下今早用早膳的时候，都没什么笑脸，在那儿叹气。”
“小顺子怕是殿下遇着什么烦心事，自个儿又不敢多问，这才赶紧跑来告诉老奴。”
“叹气？”
朱元璋闻言，眉头立刻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茶碗慢慢放了下来。
“大孙能有什么难事？”朱元璋喃喃自语。
现在咱可全是由着他的性子来，还能有啥事让他心烦？
朱元璋摸了摸胡子，瞅着刘成林问道：
“你个老猴崽子在宫里成了精了。你给咱猜猜，咱大孙这大清早的，为了什么事在那儿长吁短叹？”
刘成林被点名，吓得赶紧双膝跪在地上：
“哎哟喂！皇爷您可别折煞老奴了！殿下心里的盘算，老奴一个不带把的下贱胚子，哪里猜得着啊！”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让你猜你就猜！猜错了咱不砍你脑袋！”
朱元璋自顾自地站起身，在御案后头来回踱了两步。
忽然。
朱元璋停下脚步，一拍脑门：“咱想起来了！”
“刘成林，咱问你。自从大孙带着你拿着内库里首饰和云锦，去了趟魏国公府之后。”
“这大半个月，大孙好像没有去徐家走动过了？”
刘成林跪在地上，略一回想，赶紧摇头：
“回皇爷，殿下自打那日从魏国公府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东宫，一次都没出过宫门呢。”
“对啊！”
朱元璋双手一拍，似乎想通了其中最关键的关节，眼睛都亮了：
“你刚才说大孙在大清早叹气？咱全明白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刘成林，语气里透着几分好笑和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小子！”
“大孙这肯定是因为想去徐家见人家四丫头，但是脸皮儿薄，抹不开面子主动登门啊！”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严丝合缝。
年轻人嘛。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血气方刚，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第一次相亲见面，虽然在自个儿面前硬挺着说“要看看”。但在那大宅门里见着了漂亮的小丫头，哪有不动心思的？
“他这是既想见，又不好意思往人家勋贵府邸跑，怕说他沉不住气。”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乐呵呵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在民间吃了那么多苦，这要脸面的骨子，怎么偏偏就随了他那个重体面的爹呢？”
“想当年咱为了跟妹子好上，在郭子兴大帅府里那可是没脸没皮的。要是脸皮不厚，妹子能跟着咱？”
朱元璋转头看向刘成林，大手一挥：
“刘成林，你也觉得是这回事吧？”
刘成林就算心里觉得这事可能还有七八分玄乎，但这时候哪里敢说个“不”字，赶紧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应承：
“皇爷圣明！皇爷洞若观火！殿下正是面薄皮嫩的年纪，想必正是为了这事儿犯愁呢！”
“既然如此，咱当爷爷的不能坐视不管。这找媳妇的事上，得帮他搭把手！”
朱元璋想通了其中关窍，心情大好，当即吩咐道：
“刘成林！传咱的口谕！”
“让魏国公徐辉祖，带着徐妙锦那丫头，直接去东宫拜访太孙殿下！”
“就说让他去东宫请安！给那两个年轻人创造个不见不散的机会！”
“奴婢遵旨！老奴这就亲自去魏国公府传旨！”
刘成林领了差事，满脸堆笑地爬起来，一溜烟退出了御书房。
大门再次关上。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窗户跟前，看着远处东宫春和殿那些明黄的琉璃瓦，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老农笑意。
“大孙呐大孙，这铺路搭桥的活儿，皇爷爷可是都替你办妥了，你小子就偷偷在被窝里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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