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午门就在眼前，阳光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打下一层耀眼的光晕。
朱棣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大师。”
朱棣把马缰绳随手递给一旁的内侍，转头冲着身后的姚广孝吩咐道：
“你带着大伙儿，先去十王府落脚。”
大内重地，藩王入宫，非奉特旨绝不可带亲军侍卫踏入半步。这是大明的规矩，朱棣自然不会在这上头犯错。
姚广孝低眉顺眼地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老衲谨遵王爷吩咐。”
说完，姚广孝带着那五十名牵着马、神色肃穆的燕府亲兵，缓缓转身，朝着城东十王府的方向走去。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老和尚的背影。
他没有出声，转过头冲着身后那些从龙江关一路陪同接驾的礼部官员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挥了挥手：
“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今儿个你们在码头上吹了一下晌的江风，都辛苦了。各自回衙门交差歇息去吧。”
“是。殿下。”
“臣等告退！”
众官员如释重负，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随后有条不紊地散去，各自回衙门办差。
“四叔，咱们走吧。”
朱雄英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棣爽朗一笑，两人肩并肩，一同迈过了极高的午门大门，顺着悠长的宫道往大内走去。
此时。
已经走出了半条街的姚广孝，忽然停下脚步。
他手里捻着黑檀佛珠，缓缓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午门的方向。
那个穿着青衫、身姿挺拔的背影，正和燕王殿下并肩而行，叔侄二人看起来无比亲近和谐。
姚广孝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抹极深的阴霾。
“这等城府，这等笼络人心的手段……”
老和尚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原以为太子朱标崩逝，大明储君之位空出来，身为皇子都有机会。只要稍加拨弄大事可成。
可谁能想到，横空出世的这位太孙，不仅没有半点优柔寡断，反而要难对付得多少。
“看来，得赶紧传信给那几个人，让他们早做准备了。原本的计划，得变一变了。”
姚广孝收回目光，捻动手里的佛珠，转身大步隐入了金陵城熙熙攘攘的街巷之中。
与此同时。
紫禁城，乾清宫。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头。
被他安排去龙江关码头暗中观察的锦衣卫暗使，正大步走上殿来，单膝跪地回禀：
“启禀皇爷！”
“说吧。”朱元璋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浮叶：“大孙和老四碰上面了？闹出什么乱子没有？”
“回皇爷的话。”
那锦衣卫垂着头，据实描绘着当时在码头上的情景：
“太孙殿下与燕王殿下，并未发生任何冲突。”
“燕王殿下一下船，见着太孙殿下的第一眼，便要规矩地要行藩臣叩拜之礼。”
锦衣卫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但太孙殿下没端架子，一把托住了燕王殿下，没让王爷跪下去。说册封大典还没办，他眼下就是王爷的侄子，当不起这个大礼。”
“两人在码头上相谈甚欢，叔侄俩有说有笑，刚才属下回宫交差的时候，殿下与王爷已经并肩跨过午门进宫了。”
听到锦衣卫的这番禀报，朱元璋放下手里的茶碗挥了挥手：
“行了，退下吧。”
“是。”锦衣卫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屋里静了下来。
朱元璋双手搭在扶手上，两只眼睛微微眯着，望着空荡荡的御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难道，真的是咱老了？开始疑神疑鬼了？”
朱元璋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老四在码头上的做派，规规矩矩的。连那藩王的礼数都做得到位，甚至主动认下太孙的储君名分，哪里有半点长了反骨的迹象？
比起老二那种无脑的满横无理，老四这孩子，不管是在边关打仗，还是在兄弟叔侄这些礼节上，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难道咱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了？咱老朱家的种，咋可能干出那种大逆不道、同室操戈的事来？”
朱元璋拍了拍大腿，自嘲地笑了一声。
“罢了，不去想了。等会儿人齐了，问问大孙，就一起都明白了。”
朱元璋收拾了心情，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刘成林！”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刘成林正候在廊下，听见皇上叫唤，赶紧推门弓着腰小跑进来：
“皇爷，奴婢在。”
朱元璋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问道：
“派去十王府叫老二和老三的人，回来了没有？”
刘成林连忙回禀：
“回皇爷，派去传旨的小太监已经回来了。秦王和晋王两位殿下这会儿估计也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应该快到了。”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
原本他是不打算叫秦王和那个到处惹事的憨货的，还在气头上。
但转念一想，老二老三抵京之日，自己也没给他们接个风。如今老四回来，自己要是不叫上他们，显得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太过重此薄彼。都是自己的儿子，哪怕老二老三再不争气，再怎么惹自己生气，血脉亲情在那摆在那儿。
更何况。
万一等下大孙子说起关于大明未来的那些事，里头要是还牵扯到老二老三呢？干脆借着接风宴，把所有人拢到一块儿，一次性问个明白。
“去，通知尚善监，今儿个的午膳准备得丰盛些。”
朱元璋吩咐道。
“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刘成林恭敬地准备退下。
就在他转身刚要跨出门槛的时候。
“慢着。”
朱元璋突然又喊住了他，像个记挂晚辈的老头一样，刻意板着脸叮嘱了一句：
“让御膳房的人注意点，多弄几道大孙爱吃的淮扬菜！还有……”
朱元璋稍微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老四在北方风沙地里待了那么久，吃苦受累的。让厨房顺道做两道他小时候爱吃的金陵口味，给他接接风。”
“皇爷慈爱，奴婢明白了！”刘成林满脸堆笑地领了命，一路小跑着去尚善监传旨去了。
御书房里，朱元璋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刮了刮茶盖上的浮沫，心情没来由地舒畅了不少。
喝了没两口热茶。
大殿外头，就远远传来了两个男人一边走一边说话的交谈声。
“大侄子，这金陵城虽然繁华，可就是湿热太重，哪有咱们北方痛快！”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朱棣那洪亮的大嗓门穿透了复道，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御书房里：
“等回头有空了，你一定要去一趟北平！四叔带你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大草原！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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