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朱雄英在饭桌前坐着，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旁边的小太监小顺子轻手轻脚地上前两步，躬身禀报：
“殿下，尚衣局那边把大典要用的九章衮服送过来了。按您的身量改过了尺寸，请您过目，看是否还要微调。”
朱雄英拿帕子抹了抹嘴角：“拿过来吧。”
吃完了最后一口羊肉，几个内宫制衣的女官和太监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上摆着厚重齐整的玄衣纁裳，上面绣着龙纹和日月星辰，做工极为考究。
朱雄英站起身，任由小顺子和制衣女官伺候着把这一整套皇太孙册封礼服穿在身上。
带子系紧，玉带扣好，内宫的女官退后几步仔细端详了一番，见各处平整妥帖，连忙跪地行礼：
“回殿下，尺寸刚刚好，再无遗漏了。”
“行了，下去领赏吧。”朱雄英摆了摆手。
女官们收拾了托盘，恭敬地倒退着出了门。
小顺子站在一旁，看着一身礼服的朱雄英，眼睛里放着光，忍不住凑趣道：
“殿下，这衣裳往您身上一穿，真是天生的储君气度，威严得叫人不敢抬头看呢！”
“少在这儿拍马屁。”
朱雄英笑骂了一句，伸手解开领扣：“赶紧帮孤脱下来收好，明天大典，别弄脏了。”
小顺子连忙上前伺候着把衮服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红木柜子里。
换回一身轻便的青布常服，朱雄英径直转步进了内寝偏房。
屋角的博古架后头，静静搁着他忙活了大半天才弄出来的几个白瓷小瓶。
朱雄英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只瓷瓶，拔掉塞子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子纯正清冽的桂花香气混着微弱的果木清芬扑鼻而来，确实比大明那些沉闷的熏香、香粉强出好几个档次。
不过，朱雄英心里清楚，还得静置沉淀几天，香味才能完全稳定。
“拿去给李景隆长长见识。”
朱雄英嘴角微扬，顺手把瓷瓶揣进了袖口暗袋。
不多时，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从东华门驶出。
四名便衣侍卫骑马护在车厢两侧，一路朝着城西太平里的曹国公府驶去。
到了曹国公府门前，车夫直接将车赶到了正门台阶下。
门房的小厮一眼就认出了这辆马车，刚想扯开嗓子往里头通报，骑马的侍卫直接亮了腰牌摆摆手：
“不必大声嚷嚷，殿下微服过来，头前带路就是。”
门房小厮咽了口唾沫，哪敢啰嗦，弓着腰轻手轻脚地领着朱雄英往后院走。
穿过几处假山游廊，刚走到后跨院的水榭旁，就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笑语声。
阳光正暖。
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摆着一张竹塌，李景隆身上套着宽松的杭绸袍子，正斜斜倚在榻沿上，手里捏着一颗水灵灵的紫葡萄往嘴里塞。
他身边坐着世子夫人袁氏，袁氏手里拿着把纨扇，正一边给李景隆扇风，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神态甚是亲昵。
经过这几天的调养，加上朱雄英送来的好药，李景隆那被打肿的屁股已然好了一大半，虽然动作还有点僵，但至少能侧着坐下了。
“老爷……”带路的小厮刚要开口。
李景隆耳朵尖，转头一眼瞧见了跨进院门的朱雄英，手里的葡萄皮直接掉在了衣襟上。
“哎哟！”
李景隆猛地一撑榻板，也顾不上屁股还隐隐抽痛，慌忙站起身来。
身边的袁氏反应极快，放下手里的纨扇，立刻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福身下拜：
“妾身见过太孙殿下。”
李景隆也赶紧躬身作揖，满脸堆着笑，语气格外客气：
“微臣见过太孙殿下！明儿可就是大典的正日子了，殿下怎么这当口亲临微臣这府邸，可是有什么紧要差事？”
朱雄英走上前来，抬手示意袁氏免礼。
随后，朱雄英看着一脸板正、甚至有些拿腔拿调的李景隆，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二丫？这才隔了两天，怎么连‘表弟’都不叫了？”
朱雄英指了指周围：“这儿又没朝臣外人，就咱们几个人，你至于跟孤装这副生分模样吗？”
李景隆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嘿嘿讪笑两声：
“表弟这话说的……这不大典在即嘛，表哥我也得提前习惯习惯这君臣尊卑不是？”
说着，他眼神往旁边瞟了瞟，立马顺杆爬：
“既然表弟不嫌弃，那私底下我可还叫你表弟了啊！”
朱雄英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袁氏，又打量了一下李景隆，打趣道：
“看来表哥这身子见好，跟表嫂的感情也是如胶似漆嘛。先前听你叫苦连天，说表嫂如何厉害凶狠，今日一见，分明是贤淑体贴得很，真是羡煞旁人啊。”
李景隆一听这话，老脸一红，拿折扇挡了挡脸。
袁氏在旁边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接过话茬：
“殿下莫听他胡咧咧，他那张嘴向来没个把门的，整日里没正形。”
李景隆赶紧趁机把话头往外引，冲着朱雄英挤眉弄眼起来：
“表弟，你就别笑话我了。”
李景隆压低了声音，八卦兮兮地凑上来：
“怎么样？听闻你前两日还特意去了一趟徐府？那小丫头性子野得很，是不是不好相处啊？”
朱雄英直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九江，我看你这屁股是好全了，又皮痒了是吧？”
朱雄英指了指他：“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丫头今年才十三岁，小成那个模样，再加上跟四叔那边的辈分乱成一锅粥，你觉得这合适吗？”
站在旁边的袁氏听到这儿，眼神动了动，抿嘴笑道：
“殿下是嫌徐家四妹年纪尚小？”
李景隆更是拍着大腿接话道：
“表弟！赏花宴上皇上不仅点了徐家，还指了耿家好几个人呢！”
李景隆一脸促狭：
“现在满京城的勋贵圈子里全传开了，都说殿下这是要一口气纳好几个侧妃充盈东宫呢！年纪小算什么，先定下名分，等过两年及笄了再圆房嘛！”
听着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地拿自个儿开涮，朱雄英脑门上顿时挂满了黑线。
“停停停！”
朱雄英抬手打住，没好气地敲了敲石桌：
“孤今天出宫，可不是来听你们两口子在这儿编排孤的终身大事的！”
“有正事跟你聊。”
李景隆一愣，收起了嬉皮笑脸：“正经事？什么正事？”
朱雄英没有说话，直接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了那个贴身放着的白瓷小药瓶。
“啪”的一声轻响，小瓷瓶被稳稳立在石桌正中央。
李景隆眨了眨眼，伸着脖子瞅了瞅：“这是啥？太医院新捣鼓出来的金疮药？”
朱雄英没搭理他，伸手直接拔掉了塞在瓶口的软木塞。
瓶塞刚一拔开。
原本坐在旁边神色平静的袁氏，鼻子微微动了动，整个人猛地一怔。
还不到两息的时间，一股极为清新透澈、带着丝丝甜凉的花果香气，瞬间顺着微风在整个葡萄架底下弥漫开来！
“好香啊……”
袁氏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快步走上前两步，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桌上的小瓷瓶，满脸不可思议：
“殿下……这是什么东西？这香气清冽得很，一点都不闷人，比咱们平日里在胭脂铺买的西域香料、茉莉香粉香出太多了！”
李景隆这会儿也闻到了，耸了耸鼻子，惊奇地看着朱雄英：
“表弟，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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