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偃开与墨兰站在廊下说话时,向妈妈正端着一盘点心从侧门经过。她脚步一顿,躲在廊柱后头,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了个全。待顾偃开转身往正房走去,向妈妈便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钻进了小秦氏的屋里。
“夫人!夫人!”向妈妈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惊惶,“大事不好了!”
小秦氏转过身来,眉头紧皱:“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向妈妈凑上前,将廊下所闻一五一十说了。
“好一个盛氏!”小秦氏咬牙切齿,“这才进门几日,便敢越过我这个婆母,直接去公爹跟前搬弄是非!她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向妈妈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夫人您才是这侯府的当家主母,她一个庶女出身的,也配在老爷跟前指手画脚?”
小秦氏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正待发作,外头却传来脚步声是顾偃开。
小秦氏浑身一僵。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满腔怒火咽回肚里,又抬手扶了扶鬓角,确认自己仪容无误。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惯常的温婉笑意,仿佛方才那个气得发抖的人根本不是她。
”老爷可用过饭了?“她迎上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顾偃开显然心情极好,大剌剌在桌前坐下:”还未,那就一起吃吧。“
小秦氏忙给向妈妈使了个眼色,向妈妈会意,垂首退了出去,不多时便领着几个丫鬟摆上了一桌精致的吃食。
小秦氏亲自为顾偃开布了一筷子羊肉,这才状似无意地开口:“老爷方才回来,可是在廊下遇见了二郎媳妇?”
顾偃开正夹菜,闻言点头:“是说了几句话。”
“是说二郎的事情?”
“嗯,二郎既然不能科举了。我就准备在军中给他安排个职位。"
小秦氏垂着眼,语气轻描淡写,“妾身想着,二郎那孩子做事一向冲动,最近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安生下来。这要是放出去……妾身还真担心他又惹出什么祸事来,到时候丢的可是咱们侯府的脸面。”
她抬眸,眼波柔柔地望向顾偃开,里头盛满了关切与担忧。
顾偃开却摆摆手,一副已成定局的模样:“正因如此,才要让他出去历练历练。成日困在府里,只会愈发不成器。”
小秦氏的心猛地一沉。
她太了解顾偃开了。他这副神情,这口吻,分明是主意已定,九头牛都拉不回了。再多说,反倒显得她这个做继母的存心阻挠,不安好心。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阴鸷,唇角却还要维持着那抹贤惠的笑:“老爷说的是……二郎是该出去历练历练。”
顾偃开浑然不觉,只顾着夹菜,嘴里还念叨着二郎媳妇如何懂事、如何识大体。小秦氏低着头,一口一口嚼着米饭,却味同嚼蜡。
待顾偃开用完饭,说要去书房处理公务,小秦氏亲自送他到门口,笑盈盈地目送他走远。待那道身影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了,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她转身回屋,一把扫落了桌上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上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夫人!”向妈妈惊呼一声,赶紧上前。
小秦氏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
“顾廷烨……”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最好死在外头,永远别回来。”
“至于那个盛家庶女……”她冷笑一声,眼底淬着毒,“等二郎没了,我看她还怎么得意!一个无子的寡妇,在这侯府里,连条狗都不如!”
向妈妈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跟在夫人身边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向妈妈,把这里收拾干净。老爷若是问起,就说我不小心碰倒了茶盏。”
“是,夫人。”
小秦氏重新坐回妆台前,对着镜子细细描眉。镜中的女人端庄贤淑,眉眼含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温婉大度的侯府主母”。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温婉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颗淬了毒的心。
顾偃开办事雷厉风行,托了几层关系,连问都没问顾廷烨一声,便把事情敲定了。
禹州兵马钤辖,统辖一州全部禁军、厢军,节制本地都监、巡检,从六品武官。这职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却是实打实的实权缺,多少人盯着呢。
事情办妥了,顾偃开这才想起还有个儿子,派人把顾廷烨叫到书房。
“我给你安排了职务,”他开口便道,语气不容置疑,“过几日就去赴任。”
顾廷烨一愣:“禹州?父亲,我这才新婚一个月......”
“你都娶媳妇了,不得努力去挣功名?而且我给你安排的是从六品兵马钤辖,统辖一州兵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赶紧收拾收拾赴任,去了以后安分些,别惹事。”
顾廷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顾偃开却已低头看起了公文,一副送客的姿态。
“那我这就回去,让墨兰准备。”顾廷烨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顾偃开头也不抬,随口道:“哦,你媳妇说让你一个人去就行了。”
“啊?”
顾廷烨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新婚燕尔,妻子竟主动让他独自远行?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院子。墨兰正坐在廊下绣花,见他这副模样,放下针线迎上来:“二郎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我去军中任职的事……”顾廷烨盯着她,“你知道了?”
墨兰轻轻点头,神色坦然:“是我与父亲说的。”
顾廷烨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就……放心我一个人出去?”
话音未落,墨兰的眼眶说红就红。她别过脸去,声音轻颤却坚定:“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知道二郎的武艺,从前只是没有机会施展。这次去了禹州,定然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她顿了顿,抬手拭了拭眼角,又道:“蓉姐儿和昌哥儿还小,我想着就留在府里照顾他们。只希望二郎时时想着京中……想着我们母子三人。”
那声“母子三人”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顾廷烨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你、你……”顾廷烨喉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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