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五喜得搓手，刚要上前，却被顾偃开一道眼风钉在原地。
顾偃开看着那孩子，脸色更沉了。他这边林噙霜还生不下来，那边倒先抱出了儿子，听着里头林噙霜渐渐弱下去的喊声，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把你儿子跟媳妇带走，”他冷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要在这里碍我的眼。”
顾老五一愣：“大哥，这刚生产，这……”
“她这么快能生，”顾偃开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在那襁褓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烦躁，“说明身体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言下之意——既没问题，还赖在这里做什么？显摆吗？
顾老五被他大哥这副模样吓得不敢再多言，只能讷讷地让婆子抬了小轿子过来，把顾五夫人连带着新生的儿子，一并送回了他们自己的院子。
人走了，廊下空了。
顾偃开独自站在那里，听着屋里林噙霜越来越弱的喊声，心里越发焦急。
直到天色渐黑，林噙霜才挣扎着生下一个女儿。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堆笑：“恭喜侯爷，是个千金。”
顾偃开一直站在廊下，背脊挺得笔直，闻言，他猛地转身，几步跨过去，却不是先看孩子，而是问道：“林姨娘怎么样？”
稳婆被赶紧道：“林姨娘有些累了，已经睡下了。”
顾偃开这才松了口气，接过稳婆手里的孩子。他低头去看襁褓里的婴儿——瘦瘦小小的一团，脸还没他巴掌大，红彤彤的。
女儿。
真是个女儿。
他终于有女儿了。
顾偃开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颤。那是他拿惯了刀枪的手，此刻却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托着这团软肉，生怕力气大了，就把她捏碎了。
白氏一直站在旁边陪着，从晌午站到天黑，腿都麻了。
见林噙霜平安生产，她才缓步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这孩子长得真好，像林姨娘。”
顾偃开头也不抬，目光黏在孩子脸上，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对，像霜儿。”
白氏看他那高兴的样子，心里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侯爷，外头风大，让稳婆抱孩子进去吧。林姨娘就在我院子里坐月子，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顾偃开点头：“好，霜儿刚生产，不好挪动，就麻烦夫人了。”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把孩子递给稳婆，而是抱着孩子径直进了产房。
白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想起自己生廷烨和廷炜的时候，顾偃开可都没进过产房看她。别说进产房，就连她生廷炜时难产，他也只是在外头问了句“夫人可好”，便去处理军务了。
原来，他不是不懂心疼人。
只是心疼的，不是她。
顾偃开抱着孩子进了产房。屋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和药味，林噙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顾偃开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汗湿的鬓角，确认她呼吸平稳，这才真正安心。
他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丫头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顾偃开心头一软，差点没落下泪来。但他知道产房不是久留之地，最终还是把孩子交给了候在一旁的奶娘，低声吩咐：“好好照顾大小姐。”
说完，他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叠红纸，上面写满了名字。他之前准备了很多，男孩的名字、女孩的名字，各写了一整页。如今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他得赶紧挑一个最好的。
他坐在灯下，一张张翻看，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时而提笔圈画。
白氏回到房中，顾廷烨和顾廷炜正坐在榻上。见她进来，两个小子一骨碌爬起来，围上去问：“母亲，林姨娘生了个妹妹吗？我们可以去看吗？”
白氏看着两个儿子，心头那点酸涩被压下去，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当然。只是妹妹太小，要过几日才能看。你们先回去歇着，别添乱。”
两个孩子听了，各自乖乖回房。
常嬷嬷端着热水进来，给白氏拆发髻。铜镜里，白氏的脸色有些憔悴。常嬷嬷一边拆，一边忍不住嘀咕：“还好林氏生的是个丫头片子，要是生个小子，看老爷那偏心的样子……”
白氏闭着眼，声音平淡：“嬷嬷，林姨娘对我还算尊敬，女儿也是侯府的千金。”
常嬷嬷手下动作一顿，叹气道：“夫人，我只是替您感到不值。您当年生产的时候，老爷何曾……”
“嬷嬷。”白氏睁开眼，目光清明，声音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我嫁入侯府，父亲平安，白氏族人也不敢闹腾。我有了地位，有了孩子。林氏不过是个替身而已，我为什么要嫉妒她？这么多年了，我也看开了。”
常嬷嬷看着她，眼眶微红，半晌，低下头：“……是，奴婢以后再也不说了。”
白氏重新闭上眼。
她想起顾偃开抱着孩子进产房时的背影，想起他说“像霜儿”时温柔的语气，想起他从未对她展露过的、那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替身。
她对自己说，林噙霜不过是个替身。
可若真是替身，那她白氏，又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连替身都不如的正头娘子罢了。
而顾偃开正在书房里，他提笔，在一张红纸上郑重写下两个字——廷煣。
顾廷煣。
“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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