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沉着脸上了楼。
“妈，曼璐今天回来得早，我瞧着她这舞是跳不下去了。”
“也是，她都快三十的人了，这年纪，夜场里哪还留得住客？”
“那、那怎么办？”
“你劝劝她，赶紧找个人嫁出去。别耽误了曼桢。咱们家往后，还得靠曼桢这个大学生攀一门好亲，才能拉扯伟民他们。”
“可曼璐这样……哪个正经人家肯要？”
“她眼光别那么高，找个男人还不容易？这点事也要来问我？让曼璐一直赖在家里，伟民他们还要不要做人？有个当舞女的姐姐，将来怎么抬得起头？”
顾母忙不迭点头：“妈说得是，我知道了。”
第二天顾母一早起来就准备找顾曼璐说嫁人的事情。可是曼璐因为是上晚班的，每日都睡到中午才起。
她正坐在堂屋，就听到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保姆阿宝跑去开门，门缝里探进一张年轻面孔。
“请问，这是顾曼璐小姐府上吗？”
阿宝顿时警觉起来，手还扶着门闩：“你找谁？”
“我叫梁贵。”
年轻人举起手里一只四方形的朱漆食盒，“我家少爷跟顾曼璐小姐是朋友，吩咐我给顾小姐送点东西来。”
顾母闻声从里屋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见这人虽然是个跑腿的，举止却透着股规矩劲儿，便道：“进来吧。”
梁贵跨进门，将食盒往桌上轻轻一放。
掀开盒盖，原来是个双层的剔红大漆食盒，底层稳稳嵌着一只带盖的粉彩瓷盅，盅底垫着厚厚的棉麻布。
“劳烦这位大姐给温在炉子上。”
梁贵掀开盅盖，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漫了出来，“这是我家少爷特意给顾小姐熬的补汤。本来是想煎几味中药的，又怕送来凉了影响药性，想着药膳更温补些。”
顾母试探着问：“你们少爷是……？”
“我家少爷姓梁，梁永昌。”
梁贵笑得愈发恭敬，“刚从国外学医回来，今日头一天去仁慈医院上任，实在抽不开身，才差我跑这一趟。”
“仁慈医院？那你们少爷是……医生？”
“是的。”梁贵挺了挺胸膛，“少爷年纪轻轻，已经聘上副院长了。”
顾母一听就激动了，昨天还说让曼璐结婚今天人选就上门了。
医生，还是留洋回来的副院长，这要是跟曼璐成了，顾家可不就有了靠山？
她再看梁贵时，目光都软和了三分，连声道：“哎哟，哪里用得着这样麻烦，大老远的，还叫你来送……”
梁贵适时地接口：“不麻烦的，顾太太。我们家就在租界街上，少爷怕汤水洒了，特意叫司机开车送我来的。”
他拎起空食盒，朝门口指了指，“车还在外头等着呢，我就不多叨扰了。”
顾母一路送他到门口，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帮我跟你家少爷道谢，得空来家里吃饭，千万要来啊！”
“一定一定，顾太太留步。”
梁贵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顾母转身就往上跑，推门进顾奶奶房里时，连气都没喘匀：“妈，楼下有人来给曼璐送汤了！”
她把刚才梁贵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顾奶奶听完，眉头却皱得更紧：“这身份，未免也太好了。”
“好才好啊！”
顾奶奶沉默片刻：“那更得让曼璐抓紧了。这样的金龟婿，晚了可就被人抢走了。”
顾母听了喜滋滋地下楼坐着，专等曼璐起床。
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等顾曼璐起床，阿宝忙从厨房端了汤出来。
“大小姐，喝汤了。”
顾曼璐穿着一件真丝睡衣，出来往餐桌上一坐，掀开盅盖，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直冲鼻腔。
她拿银勺拨了拨，汤底沉着一只炖得酥烂的乌鸡。
“这是什么汤？”
“是个叫梁贵的送来的。”
阿宝一五一十地学舌，“说是叫什么‘九蒸九晒制黄精乌鸡汤’，给大小姐补身子的。他家少爷姓梁，叫梁永昌，说中药加热不好，补汤更养人。”
顾曼璐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没想到，他竟真的差人送了汤来。
“知道了。”顾曼璐垂下眼，舀了一勺汤。
顾母也过来挨着她坐下，试探道：“曼璐啊，妈问你句话，那个梁先生，是不是对你有点那个意思？”
顾曼璐眼皮也没抬，汤匙在碗里慢慢搅着：“不过是客人罢了。”
“客人？客人哪有他那样上心的？让人上门送补汤？以前那些，哪个不是给了钱就走的？”
曼璐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拿着勺子的手也停了。
可顾母根本没看见，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这般好条件的，打着灯笼也难找。听我的，你得抓紧些……”
“我是什么身份？您都说他条件好了，那样的人，能看上我什么？"
“那也难说。兴许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短处呢？模样生得不好？还是年纪太大了？”
曼璐低下头，又舀了一匙鸡汤送入口中。
汤炖得很浓，很好喝，可她的心却是乱的。
她搁下汤匙，瓷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妈，您别说了，我自己有数。”
顾母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委屈，又带着逼迫：“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曼桢想想。你不结婚，你妹妹将来怎么……”
后面的话，曼璐没有听完。
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里屋走去。
顾母坐在原地，看着那碗还剩了大半的鸡汤。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果然是不听话了……”
顾曼璐被她妈说得没了胃口，回屋拿出那枚红宝石戒指看了看，最后还是放回梳妆台抽屉里。
她没打算去找梁永昌，晚上照常去舞厅上班。
在后台化妆的时候，菲娜跟另一个舞女走进来，就在她背后说闲话：
“就曼璐这年纪，搁以前谁要啊。说我抢她客人？那是客人不要她了。昨天那个陆少的表弟，估计就是头一回见她泼辣，觉得新鲜。你等着吧，后面肯定不会再来了。”
另一个舞女附和：“还是菲娜姐年轻漂亮。”
菲娜又说：“她啊，得赶紧找个人接盘，不然再过几年更没人要了。”
曼璐听不下去，从梳妆镜后走出来：“我要是想结婚，马上就能结！”
菲娜没想到她居然在，居然被偷听了觉得有一丝尴尬，但她依旧嘴硬：“哟，谁会娶你？祝鸿才吗？哈哈。”
曼璐脱口而出：“陆少的表弟梁永昌，昨天给了我个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戒指，说要跟我结婚。不过我还在考虑呢。”
菲娜和那个舞女同时惊呼：“不可能！”
曼璐：“戒指都送了，还能有假？就是太贵重，我没敢戴。”
菲娜满脸不信：“曼璐，你这牛吹大了，谁信？他要是真跟你求婚，你今天还会来上班？”
曼璐：“你给我等着，等我结婚那天，我请你们看！”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出化妆室，她隐隐有些后悔，刚才时就是为了面子白说的，被菲娜一质疑，她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底。
万一梁永昌反悔，她往后在舞厅里，脸都要没了，不更得被菲娜她们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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