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连喊都没喊出声，怀里那一沓钞票就见了天，转眼消失在街角。
这回不是系统作怪，是她去巡捕房那一趟，叫人给盯上了。
顾母瘫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哭，引来一群人围观。
她头发散乱，活像个疯婆子。
她只能又给曼桢拍电报，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家里等着用钱的地方多：顾伟民三兄弟的学费要交，家里保姆的工钱要发。
她实在没法子，又硬着头皮去找陆景，想讨曼璐在港城家里的电话。
可她连陆景的面都没见着。
西药行的伙计客客气气地拦在门外：“对不住顾太太，陆经理出差了。”
然而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
顾家如今住的那栋小洋房，是张鲁生送给顾曼璐的。
之前张鲁生上门闹过一回，被祝鸿才的人给压了下去。后来曼璐嫁给了梁永昌，张鲁生更是忌惮，再没敢登门。
可如今祝鸿才做生意亏了大本，欠了一屁股债，自身难保，早就躲到别处去了。
张鲁生近来又听说，梁永昌把西药行的股份都卖了，带着曼璐去了港城，看样子是再也不回来了。
甚至有传言，说梁永昌是医死了什么大人物，才仓皇跑路。
张鲁生一听，觉得时机到了。
这日午后，他带着四五个人，一脚踹开了顾家的门。
顾母抬头看见张鲁生，脸都白了：“张……张先生，您这是做什么？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这房子……”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这房子是我的，你们白住了这些年，我没找你们要房租已是客气。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能这样！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你让我们去哪儿？”
顾奶奶：“我这么大年纪了，你……你总要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活路？”张鲁生嗤笑，“你们顾家不是有能耐吗？不是攀上了梁副院长吗？去找他呀！”
说完，他手一挥，那几个汉子便开始摔凳子、掀桌子，将顾家人的包袱被褥一股脑儿扔出门外。
顾伟民三兄弟缩在楼梯口，脸色煞白。
想当初，顾曼璐为了这栋房子，叉着腰在弄堂里跟张鲁生对骂。
那时顾伟民还嫌姐姐丢人，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如今顾曼璐不在了，没人撒泼了，他们三兄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书本、衣裳被扔得满地都是。
都是窝里横的，对着外人什么都不敢说。
顾母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没房子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顾伟民：“不是还有大姐夫的房子吗？租界那栋小洋楼！他们不在，我们先住进去，等大姐回来，让她把房子要回来不就行了？”
顾母犹豫：“这……这不好吧？那是你姐夫的产业……”
“有什么不好！大姐不管我们就跑，住她的房子怎么了？她是我亲姐姐，她不管我谁管我？”
顾奶奶也附和：“伟民说得对……我这一把老骨头，总不能真睡大街上去……”
顾母看着儿子焦急的脸，只得点头。
她心想，到底是亲姐弟，曼璐总不能真看着弟弟流落街头吧？
可他们到底失望了。
当他们拖着大包小包赶到租界时，那栋小洋楼早已换了主人。
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一个穿西装的陌生人正指挥佣人往里头搬家具。
陆景也在，正和那个人说着什么。
顾母赶紧上前问道：“陆先生，这房子，这是怎么了？”
“永昌托我把房子处理了。”他看着大包小包的顾家人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要出远门？”
顾伟民急了：“姐夫把房子卖了？他怎么能这样，他是准备不管我们吗？”
顾母赶紧拉着顾伟民，对陆景说道：“陆先生，我们被人赶出来，您能不能帮帮我们？”
陆景听了顾母说的，帮他们要房子是不可能的，只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先给你们找个住处，过渡过渡。”
陆景给她们安排的，自然不可能再是花园洋房，而是闸北一处逼仄的小院子。
两间平房，刚好顾母和顾奶奶一间，顾家三兄弟一间。
顾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灰扑扑的墙壁和斑驳的门窗，万分的看不上。
可对面站着的是陆景，不是那个会替他们撒泼吵架的顾曼璐，他们连讨价还价的底气都没有，只能忍气吞声地搬进去。
陆景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先拿着应急。曼璐那边……等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们。”
说完，他转身就走。
之后顾家人再去西药行打听，门房只说陆经理忙，出差了，病了，总之是见不着。
陆景又不是开善堂的。
能给她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扔下一百块钱，已是看在梁永昌那点远房表亲的面子上。
至于顾家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没了曼璐这个钱袋子，顾母只能一趟又一趟地给曼桢拍电报。
电报纸上不是说“母亲病重”，就是说“弟弟读书”，变着法儿地要钱。
还有就是把梁永昌医院的电话发给曼祯，让她接着打电话。
可是曼祯不是曼璐，她不会每次都给顾母汇钱，除了第一次给的100块钱，后面曼祯只有偶尔给汇个10块，20块。
每次都是让顾母省着用。
至于梁永昌这边，顾曼祯的回复依旧是打不通，休假中。
夜深人静时，顾母和顾奶奶一起开骂：“天杀的白眼狼！拐跑了我的女儿！曼璐那个没良心的，白养了她这么大！”
顾伟民今年满十八了。
顾母与顾奶奶商量了，最终决定让他退学，出去找份工，好歹挣几个现钱回来。
顾伟民不是不知道顾曼璐这些年的付出。
姐姐在舞厅里赔笑卖唱，供他穿洋装、读洋书，他全知道。
只是他接受得太过理所当然，他觉得天底下姐姐就该为弟弟牺牲。
靠着他的学历，他轻松的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不是很高，可是养家糊口没有问题。
头一个月发薪，顾母巴巴地等在弄堂口，想从他要点生活费。
谁知顾伟民跟不准备掏钱：“妈，我上班路远，我租了个小单间，现在就要搬过去住。”
顾母急了：“你住外头，房租不要钱？你把工资给我，家里……”
“家里？家里有什么？妈，你还年轻着呢，家里的弟弟有你照顾。”
他可不想跟大姐一样傻，还要养着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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