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玉府上下的灯火陆续灭了大半,玉宸雪穿过回廊身上披了件薄斗篷,兜帽半掩着脸,一路贴着墙根往西跨院走,心跳得比步子还快。
她睡不着,那个孙大那人越想越有问题。
玉宸雪想来想去,应该去提醒他小心那个孙大。反正她平日里找他麻烦的理由已经够五花八门了,再加一句,“我看新来那个杂工不顺眼你离他远点”也不算突兀。
西跨院的灯笼已经灭了,下人们住处黑黢黢一片。陈砚凡房间在最里头靠近后墙的那间,独门独户,跟别的下人隔了一小段距离。
宋老当初这么安排是因为他劈柴吵人,现在倒方便了玉宸雪偷偷摸摸往他房里跑。
她走到门前,抬手正要敲,指节还没碰到门板那扇旧木门就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没锁虚掩着,玉宸雪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通过月光勉强能看清个轮廓。木板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盏油灯已经凉透。
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深更半夜一个平日里作息规律得跟刻漏似的下人,不在自己屋里睡觉,门还没锁。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去上茅房了,于是在桌边坐下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困意开始往上翻。
那张铺了两床新褥子的木板床虽然比不上她的锦缎被窝,但看起来比之前顺眼了不少。
玉宸雪实在坐不住了,想着就在床沿上靠一靠,结果一沾枕头就彻底倒了。新褥子确实厚实,枕头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汗味,倒是有一股极淡皂角气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意识就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陈砚凡侧身闪进屋里,反手带上门落了闩。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人。
大小姐蜷着身子躺在他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了一枕头的黑发。睡得那叫一个沉,连他推门都没醒。
陈砚凡站在门后,有一瞬间僵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几道还没擦干净的暗红痕迹,袖口也沾了点灰。
又看了看床上的人,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然后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蹲下身。
“小姐,你怎么来了?”
玉宸雪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还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找你有事……你去哪里了……”
“劈柴慢了一点。”陈砚凡把声音压得很平,跟她说话的口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总不能说……他刚把那个孙大杀了吧。
孙大果然有问题,在孙大的床铺底下翻出了一包迷香和一封被蜡封过的信,信上只有两行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写的是“事成之后三成归你,人可全杀”。
来府上踩点的人,至于是谁收买的,信上没写。
陈砚凡也没打算留活口来审,他做事向来不喜欢留尾巴。杀了后绑了两块石头,扔进了护城河东段最深的那截河道里。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不少,处理尸体经验也算丰富。只是以前杀人是为了活命,今天杀人除了灭口之外,还因为他听完孙大那句话之后,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像账本上有一笔烂账怎么都平不掉,必须撕掉那一页才能安心。
玉宸雪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来半截。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下回……让宋老少给你弄点活……”
陈砚凡正给她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玉宸雪半睡半醒的脸,落在她阖着的眼睫上。她睡着的时候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那个叉着腰骂他抠门的大小姐,这会儿缩在他的床上,说迷迷糊糊说话都在替他减活。
“小姐,今天很晚了回房休息吧。”
“嗯……”玉宸雪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但她手却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往床里侧又拱了拱,显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愿。
陈砚凡等了两息,确认她没有要动的迹象,只好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连人带被子一块儿打横抱了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她总算醒了些,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在半空中,下意识勾住他脖子。
“干什么?”
“送你回去。”
“……哦。”
她靠在他胸口,打了个哈欠,闷声说了一句:“那个新来的孙大,我看着不太顺眼。”
陈砚凡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不变:“怎么不顺眼?”
“就是……看起来不像好人。你别跟他走太近。”
“知道了。”陈砚凡推开房门,抱着她穿过深夜的回廊,步子又稳又轻,“他以后不会在府里了。”
玉宸雪已经又迷糊了,根本没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蹭到他的皮肤。
他体温比平时高一些,心跳也比平时快一点,但玉宸雪困得没能察觉到这些细节。
到了她小院门口,秋棠居然还没睡。
廊下亮着一盏小灯,秋棠坐在门槛上打络子,一抬头看见自家小姐被陈砚凡连人带被子抱回来,手里的络子掉在了地上。
“小……”
“嘘。”陈砚凡朝她摇了摇头。
秋棠立刻把嘴闭上,以一种非常专业的丫鬟素养迅速起身推开房门,帮着他把玉宸雪安置在床上。
玉宸雪一沾自己床就彻底松了手,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陈砚凡直起腰正要走,玉宸雪又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声音哑哑的:“陈砚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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