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雪再醒来的时候,窗纸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还没来得及铺满。
她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摸到地方已经凉透了。枕头上又留了个凹痕,凹痕边上搁着那只竹编小蛐蛐。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身上还残留着午后的酸软。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攥了攥拳,总觉得骨节比平时灵活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正打算下床趿鞋,院门被人敲响了。
她动作一顿,赤脚踩在床前木踏板上,没动,无厌靠在床头的剑鞘震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短促嗡鸣,紧接着又是两声敲门声,听着不像是来寻仇的。
“玉家妹子?玉妹子……你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嗓音,嗓门不小,是隔壁刘婶。
玉宸雪松了口气,趿上鞋快步走到院门口,手搭上门闩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门口。
无厌又嗡了一声,这次拖着尾音懒洋洋的,这才拉开门闩。
刘婶端着一只粗陶海碗站在门口,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菱角,刚煮过壳还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她一见玉宸雪开了门就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我就说你在家嘛,下午听见你们院里有人说话,你家男人是不是也在?”
玉宸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陈砚凡不在。
她支吾了一声,接过话头:“他下午出工去了,还没回来。刘婶您找他有事?”
“不找他,找你。”刘婶把粗陶碗往她手里一塞,“这是我家那口子今天下河摸的菱角,刚煮好,趁热吃,软糯得很。你身子刚好,多吃点补补。”
她说完又打量了玉宸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着拍了拍她手背,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玉宸雪端着那碗菱角站在门口,看着刘婶背影消失在隔壁门里,才把院门重新闩上。
低头看了看碗里热腾腾菱角,又回头看了看无厌方向,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里邻居还挺好的。”
陈砚凡下午上工迟了半个时辰,工头老魏正蹲在码头仓库门口抽旱烟,远远看见他扛着扁担大步流星地赶过来,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扯着嗓子就吼:
“陈砚凡!你小子今天下午怎么回事?平时都是最早到的,今天太阳都偏西了才来!”
“睡过了。”陈砚凡面不改色,扁担往地上一戳,开始往仓库里扛货箱。
一箱两箱三箱,他扛得比平时还快,脚下生风,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一趟接一趟连口水都没喝。
老魏蹲在仓库门口抽着烟看他干活,看着看着烟都忘了吸,这小子力气大得有点离谱了。
旁人扛一箱货要走小半盏茶工夫,他一趟来回连别人的一半时间都不到,步子还稳稳当当的,连粗气都不喘一口。
“行了行了。”老魏在他扛完最后一箱货的时候叫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错啊陈砚凡。明天你不用来码头了。”
陈砚凡擦汗的手一顿,老魏见他脸色微变,连忙摆手:“不是辞退你!看你吓得是明天码头没货船,停工一天,不过我有个好差事给你。”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明天落霞山上月华宗要布置收徒大典场地,需要一批短工上山搬东西、搭台子、挂旗幡。宗门那边的管事托我找几个靠谱的,一天给三十文,还管两顿饭。”
“三十文?”陈砚凡迅速抓住了重点。
“三十文!比码头搬货多一半,还管饭!而且是给仙师们干活,说不定哪个仙师看你顺眼,顺手赏你一颗丹药,你这辈子就飞黄腾达了。”
老魏说得唾沫横飞,好像飞黄腾达的是他自己,“怎么样,去不去?”
“去。”陈砚凡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条件。”
老魏一愣:“啥条件?”
“工钱日结,现钱。”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老魏被他这财迷样逗乐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个掉钱眼里的货!行行行,日结就日结,明天辰时三刻到山门前集合,别迟到,迟到扣钱。”
傍晚时分,玉宸雪正坐在枇杷树下剥菱角。
菱角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剥好的菱角仁白白嫩嫩地搁在粗瓷碗里,已经攒了小半碗。
无厌靠在她椅子扶手上,剑鞘上被她用灵线歪歪扭扭地缠了个蝴蝶结。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举着手里的菱角朝他挥了挥:“陈砚凡,隔壁刘婶给的!可甜了,我给你留了一半。”
“怎么不自己吃完?”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拿起一颗剥好的菱角放进嘴里,确实甜,粉粉糯糯的,还带着刚煮好的温热。
“一个人吃没意思。”玉宸雪把装菱角仁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又拿起一颗带壳菱角开始剥。
剥了两下手指打滑,菱角从指缝里蹦出去滚到了桌子底下,她弯腰去捡,被他先一步捞了起来。
陈砚凡替她把菱角壳剥开,把白嫩仁放进她掌心里:“明天码头停工。不过我又找了个活,月华宗明天要布置收徒大典的场地,需要短工上山搭台子,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
他语气轻描淡写,“三十文。”伸出三根手指,“够买发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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