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外的青石台阶下方,文武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杨彪拢起宽大的袍袖,脸色阴沉得难看。
韩融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全是遮掩不住的慌乱。
“杨公,孟津对岸到底是何等局势,听说丁建阳的人马被四万贼兵围困多日了?”
韩融扯了扯衣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老夫昨夜得到消息,送往孟津的干粮都被陛下扣下了,朝廷根本没有救河阳的意思。”
“丁建阳孤军无援,河阳一旦被攻破,胡骑顷刻间便能踏过浮桥直逼京师北门。”
杨彪闭上双眼,心底泛起深深的无力感。
“老夫怎会不知,河阳是洛阳的门户,此地失守,各路兵马再次合围,京师便又成了死局。”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今日朝会上由老夫出面,百官联名上奏,请天子西巡长安,暂避兵祸。”
韩融双眼放光,身旁几名属官也连连点头,身子靠得更紧。
“杨公所言极是,长安有山河关隘之险,进了关中,胡人骑兵便无计可施。”
“只是……怕龙椅上那位不肯动弹,整日窝在后宫与妇人胡闹,全无半分人君模样。”
曹嵩悄然自廊柱后走出,似笑非笑地搭话。
“诸公,京师若迁,这满城资财带得走几分?”
刘弘手持朝笏,也跟着摇着头叹息。
“宗庙社稷皆在此处,西巡谈何容易,况且依陛下的性子,谁若谏言肯定免不了一番责罚。”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交头接耳的众人。
刘策身着飞鱼服,按刀缓步而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
杨彪闭紧嘴巴,挺直腰杆不再言语。
韩融干咳一声,假装整理袍袖避开刘策视线。
紧接着内侍尖锐的通传声在长廊深处荡开。
“宣,百官入殿!”
厚重的朱漆铜门被推开,群臣垂着头快步跨过门槛。
在看清殿内陈设的刹那,所有人停住脚步,满殿哗然。
德阳殿正中原本放置御案的空地上,竟铺开一张三丈见方的雪白生绢。
绢帛中间用朱砂画着一道红线。
左边写着河阳大捷,右边写着河阳大败。
生绢两侧各摆着一口敞开的大铜箱,里头堆满了黄澄澄的赤金饼。
龙椅之上,刘宏敞着单薄的玄黑帝袍,右腿随意搭在金漆龙纹扶手上。
他手里搓着两枚胡桃,发出喀拉喀拉的碰撞声。
刘宏打了个哈欠,随手抹掉眼角泛出的泪花。
“诸位爱卿都聚在门前看戏呢?莫非要朕下殿挨个去请不成?”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杨彪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施礼。
“启奏陛下,不知大殿内铺设长绢与金箱是何用意,眼下军情紧急,河阳……”
“停停停,大清早少跟朕扯这些,听着头疼。”
刘宏将胡桃往凭几上一撂,当啷一声弹了半寸高。
“丁建阳在河阳被四万贼兵围了五日有余,洛阳市井早就开了盘口,朕今天也凑个热闹。
大家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全掏出来,押大捷的站左边,押大败的站右边,朕来坐庄,买定离手。”
满朝公卿脸色青白交加。
堂堂大汉天子的议政正殿,居然成了聚众押注的赌坊。
尚书卢植满面怒容,大步踏出,手中牙笏直指御座。
“荒唐透顶,大汉立国四百载,何曾有正殿开赌之说,河阳数万生灵危在旦夕,陛下安能以此作戏!”
刘宏从铜箱里摸出一块金饼上下掂了掂,嘴角带着嘲弄。
“卢尚书若是不想赌,大可出去领八十廷杖,刘策,殿外负责仗刑的人手准备好了没有?”
刘策抱拳向前一步,大声应诺。
“回陛下,十二名缇骑已在午门候旨,随时可动手!”
刘弘吓得连忙拉扯卢植衣袖,压低声音苦劝。
“子干兄息怒,陛下今日兴起,不可直掠其锋啊。”
卢植胸膛急剧起伏,咬紧牙关,终究被几名同僚强行架回队列。
刘宏笑着调侃:“呦呵,我们的司空大人终于学会审时度势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整天谏言什么谏言,不知道什么叫一言九鼎吗?你们再谏我也不听!”
韩融借着宽大袖袍掩护,在后头扯了扯杨彪的官服后摆,低声耳语。
“杨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卢子干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咱们可不能跟着犯轴。”
“只要大伙儿齐心押河阳大败,等前头败报一进城,咱们顺水推舟劝陛下西巡关中,大局便稳了。”
曹嵩站在一旁嗤笑道:
“韩大人好算计,只是老夫经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位主子做过亏本买卖。”
杨彪掌心扣着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指尖发凉。
曹嵩这老狐狸看似怯懦,言语间却透着警觉。
大谷关前折了纪灵,历城开闸淹死黄巾,太庙铜鼎凭空显金光。
每次世家等着看天子笑话的时候,最后都会被天子轻松反转化解。
今日这看似胡闹的赌局,到底真是天子失仪,还是河阳那边早已尘埃落定?
弘农杨氏的家底可经不起折腾,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曹嵩嘿嘿一笑,率先慢吞吞挪步上前,自袖袋掏出一枚二两重的碎银锞子。
他将银子抛在左侧大捷的绢帛上,躬身作揖。
“老臣家贫,押二两碎银博个彩头,愿我大汉王师旗开得胜。”
刘宏扫过那枚寒酸的碎银,随手抓起手边的金饼掂了掂,声音传遍大殿。
“曹司徒,你上月在西园竞价司徒之位,可是喊出了史上最高价啊,满朝上下谁不知你曹家富得流油。”
“怎的到了朕盘口上,就摸出二两碎银来打发朕?莫不是觉得朕这盘口配不上你三公的身家。”
曹嵩脸上褶子抽动了几下,赶紧弓着腰赔笑。
“陛下明鉴,老臣当年为了给朝廷效力,确实掏空了积蓄,如今府上还有百口人张嘴吃饭,老臣确实再无富庶家资了。”
刘宏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算你占个坑位。”
刘弘叹了口气,只得解下腰间一块普通的铜鱼符,小心放在正中朱砂红线上。
“老臣驽钝,不敢妄言胜负,听凭天命。”
韩融在后侧急得跺脚,不断给杨彪使眼色。
杨彪终于抬步走到了生绢边缘,握着玉佩的手掌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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