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萍坐在炕沿边上，低着头，手里绞着衣角。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张宇说要给她名额那天起，她就一直觉得像是在做梦。
工农兵大学。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村里的女娃子，有几个能上大学的？
别说大学了，连念完初中的都没几个。
她跟着张宇学医，已经让村里不少人羡慕了。
现在张宇竟然把上大学的名额给了她。
“张宇你这人品，没得说。”
赵增民端起酒杯，眼眶有点红，“来，我敬你一杯。”
张宇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
酒劲冲上来，浑身都热乎了。
赵德厚也端起酒杯，“张宇，你这份情义，我们赵家记下了。”
“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对。”
赵德发也举起杯，“虽然我就是个小队长，帮不上啥大忙，但只要张宇你一句话，我赵德发绝不含糊。”
赵俊昌笑了笑，“行了行了，再说下去就成誓师大会了。”
“来来来，喝酒吃菜，别辜负了这一桌子好菜。”
张宇给的这份人情还真不小。
本来赵家在这赵家沟话语权都高，如果赵翠萍在去上工农兵大学，毕业后老赵家又多了一个干部身份的人。
这对于老赵家巩固自己家族在村里的地位可是作用很大的。
而且这种事情也是正向循环，可以借干部身份反哺家族。
家族里有人有了干部身份，家族里后边的人路就宽了。
不管上面是有啥好处还是好消息都能最先比村里人得到消息。
如果以后在升职，没准还能安排家族里的人干一些事，找个工作啥的。
不管是哪方面，对家族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大家推杯换盏，气氛很快就松快下来。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赵海生和赵翠茹坐在炕沿边上，埋头扒着碗里的饭。
赵海生筷子伸得飞快，专挑肉夹，被吴秀梅在脑袋上拍了一下，这才放慢了速度。
“海生今年开学就初三了吧？”赵德厚夹了块鱼，挑着刺儿。
“初三了。”
赵增民点点头，“学习成绩还行，在班里能排前几名。”
赵海生听到这儿，筷子顿了一下。
“初三念完咋打算？”赵德发问道。
这话一出，赵海生把头低了下去。
桌上的人也沉默了。
在场的谁不知道现在的形势。
初中念完，高中不是谁都能上的，得推荐，得有名额，还得看出身成分。
就算这些都占了，名额就那么几个，哪里轮得到普通人家。
赵海生念完初三，大概率就要回村务农了。
“爹，我……”
“你别说话。”
赵增民摆了摆手，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
“这事儿我也愁。”
“海生这孩子脑子不笨，要是能接着念下去，说不定能出息。”
“可是……唉。”
赵海生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赵俊昌沉吟着：“现在这大环境是不好，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路。”
“俊昌爷，这孩子还有啥路？”吴秀梅的眼睛里带着急切。
赵俊昌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过年的时候，我大姐和姐夫回来。”
这话一出，赵德厚和赵德发的眼睛都亮了。
“姐夫今年也回来？”赵德发往前凑了凑。
“回来。”
赵俊昌点点头，“大姐来信说了，今年一家人都回来过年。”
“姐夫正好有假期，能在家待十来天。”
赵俊昌的姐夫，那可是部队里的师长。
“那敢情好啊！”
赵德厚拍了一下大腿，“让姑夫帮忙，把海生弄去当兵，这事儿不就解决了？”
赵增民眼睛也亮了，“能行吗？”
“有啥不行的？”
赵德发接过话头，“姑夫是师长，安排个新兵入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只要海生身体没问题，政审能过关，这事儿板上钉钉。”
赵海生抬起头来，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当兵。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可总觉得那跟自己太远了。
村里的年轻人去当兵的，哪个不是托了关系找了门路。
他家虽然是村长家，可赵增民那脾气，轻易不张嘴求人。
现在不一样了。
赵俊昌的姐夫是师长，那是正经的大干部。
只要他肯帮忙，当兵的事儿就不成问题。
“当兵好。”
赵德厚点着头，“到了部队好好干，要是能提干，那比回村种地强一百倍。”
“就算不提干，学门技术回来，也不愁没出路。”
“海生要是能去当兵，我就放心了。”
吴秀梅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带着点鼻音，像是激动得快哭了。
“这孩子从小就不怕吃苦，到了部队肯定能行。”
赵海生那紧张的双手渐渐地变得放松，脸上又重新恢复了轻松的神态。
张宇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农村孩子的出路就那么几条。
上大学、当兵、招工，哪一条都不好走。
家里有关系的还好说，没关系的就只能在地里刨食吃。
赵海生算是运气好的了。
“对了，德厚叔。”
赵增民给赵德厚又倒上酒，“你家老大是不是快毕业了？”
赵德厚夹了口菜，慢慢地嚼着：“今年夏天毕业。”
“具体分到哪儿还不一定，不过十有八九是分回公社。”
“分回公社也不错啊！”
赵德发接过话，“那回来就是正经的干部身份了。”
“离家近，家里有啥事还能帮忙照顾家里面。”
“不管分到哪个部门，都比在村里种地强。”
赵俊昌也点头，“可不是嘛。有个干部身份，以后路子就宽了。”
“德厚你家老二也是工人，这俩孩子都有出息。”
赵德厚笑着摆了摆手：“啥出息不出息的，能混口饭吃就行。”
“这年头，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他说得谦虚，可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
大儿子考上工农兵大学那会儿，村里谁不羡慕。
等毕业了分回来，那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几人越说气氛越浓烈，然后就将话题转到了马上要采摘的蔬菜大棚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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