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宋子豪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不是开心，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豪哥，”小马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一瘸一拐的走到车场角落的一堆废轮胎旁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即便是腿瘸了，他也不用拐杖，嫌那种东西太碍事。
宋子豪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豪哥，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小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从湾湾回来的时候，腿上还缠着绷带，走一步路都疼得冒冷汗。谭成来看过我一次，扔了一万块钱，说让我好好养伤，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我才知道，他拿着你手里那些客户名单，一个个打电话过去，说豪哥不做了，以后由他接手。有人不买账，他就降价，降到你以前报价的一半，想要抢客户，但是，就他那个鸟样，根本没有人相信他！”
宋子豪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姚叔呢？”小马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在湾湾出事的时候，姚叔在哪里？你爸被人杀的时候，姚叔在哪里？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姚叔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豪哥，我们替他们卖命，替他们挡子弹，替他们坐牢，到头来我们算什么？算两条用完就扔的狗！”
宋子豪伸手按住小马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我知道。”
小马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瘸了的腿。
“那你想怎么做？”他问，“你现在做正行，手里没人，没钱，没家伙。谭成手下几十号人，姚叔在背后撑着，你怎么做掉他？”
宋子豪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潘志衡留下的那张名片。
小马接过去，借着车场的灯光看了一眼。
“潘志衡。”他念出声，抬头看向宋子豪，“警察？”
“是。”
“你要跟警察合作？”小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豪哥，我们是做什么的你不清楚？跟警察合作，那是江湖大忌。”
“我们现在不是做什么的。”宋子豪看着小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是开的士的，你是在停车场洗车的。我们不是江湖人，我们是普通市民。”
小马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无从反驳。
宋子豪继续说：“潘sir答应我，事成之后，给你一笔钱治腿，再给你一份正经工作。你不是说不想开出租、不想帮人搬货吗？他开的公司，VCD机，听过没有？”
小马当然听过。
VCD机现在在香江火得一塌糊涂，连街边卖鱼蛋的阿婆都知道那东西比录像带清楚多少倍。
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嘴还是硬的。
“豪哥，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宋子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为了义气。但小马，义气不是给出卖你的人用的。姚言和谭成不配。”
小马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反复摩挲，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豪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确定这次不会错？”
宋子豪看着他，目光坚定。
“不会。”
小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三年积攒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行。”他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就干。”
第二天上午，油麻地警署，督察办公室。
潘志衡靠在椅背上，听着宋子豪把昨晚和小马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宋子杰站在旁边，表情复杂，没有说话。
“小马愿意配合？”潘志衡问。
“愿意。”宋子豪点头，“但他有条件。”
“说。”
“第一，事成之后，他要亲手把谭成送进去，不是打死，是送进去。他说要让谭成尝尝蹲苦窑的滋味。”
潘志衡嘴角微微勾起。
“可以。只要不违反法律程序，我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他要见你一面，当面谈。”
潘志衡想了想，点头。
“今晚，Lido夜总会。那里地方杂，人多眼杂，不会有人注意。”
宋子豪犹豫了一下，说：“潘sir，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说。”
“当年出卖我的人，到底是不是姚叔？”
潘志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姚言没有直接出卖你。”他说，“但他默许了谭成去做这件事。谭成找到湾湾那边的帮派，把你的行踪和住址卖了出去，还提供了你父亲的信息。姚言从头到尾都知道，但他没有阻止。”
宋子豪的拳头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宋子杰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说。
“我知道了。”宋子豪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晚上，Lido夜总会。
珍妮在台上唱歌，她的视力已经恢复了大半，美国的眼角膜手术很成功，现在看东西虽然还有一点模糊，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
她看到潘志衡走进来，在台上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潘志衡回了一个手势，带着宋子豪和宋子杰走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卡座坐下。
没过多久，小马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夜总会里扫了一圈，看到潘志衡他们后，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在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慢慢喝完，走向卡座。
“潘sir。”小马在潘志衡对面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潘志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包大卫杜夫，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把烟盒推到小马面前。
“抽烟。”
小马看了一眼烟盒，没有动。
“潘sir，我听说你在警队里有个外号，叫‘玉面干探’。我还听说，你开枪从不留活口。”
潘志衡点上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所以你怕了？”
小马嗤笑一声。
“我怕什么？我小马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在警校里跑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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