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晒得方向盘发烫。
潘志衡把车驶出码头区域，拐上广东道，往跑马地方向开。
车窗摇下来一半，带着咸味的热风灌进车厢，把烟味吹散了一些。
李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夹着那根烟，一直没怎么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慢慢弹掉，但没有再抽，只是把烟按灭在车门边的烟灰盒里。
“多久没见了？”潘志衡问了一句，目光看着前方路面，语气随意。
李杰沉默了几秒：“从接了任务开始，到现在，快一年了。中间没见过。”
“那小孩该长高了不少。”
李杰没有接话。
他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
潘志衡没有再多问。车子拐进黄泥涌道，路边的树荫浓密了一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明暗交替的光斑。
养和医院的白色大楼已经出现在前方路口的转角处。
车子停进医院的访客车位。
潘志衡熄了火，拔钥匙，转头看了一眼李杰：“顶层，独立病房区。我让人打过招呼了，护士会放你进去。”
李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他站在车门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大楼，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了一下眼，没有立刻走。
似乎有点怕。
他上过战场，不怕敌人的枪林弹雨，不怕卧底时候的惊心动魄，但是要见到亲人时，却有点心怯了。
潘志衡也下了车，锁好车门，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上去。”
两个人走进医院大堂。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把外面的热浪挡在身后。
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潘志衡的脸上多停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然后低头翻了一下登记簿，没有多问。
另有长得漂亮，穿着与公立医院完全不同护士服的护士已经满脸笑容迎了上来。
公立医院的护士服是裤子，而私立医院的护士服却是裙子！
“带我们去顶楼！”潘志衡淡淡说道。
“是！”护士小姐微微点头应下，在前面带路，不过丰满的臀部却把裙子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一扭一扭的，十分吸引目光。
但是李杰的心思完全不在这方面上，潘志衡的精神力达到了10点，心志坚定，美色对他来说不是很大的诱惑。
电梯内里只有他们三人，护士小姐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
电梯到了顶层。
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着浅色的地砖，正午的阳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而均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清淡的植物香薰混合的气味。
潘志衡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挂病房号牌，只有一块小小的白色标牌，“独立护理单元”。
他伸手敲了敲门，力道不重，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停顿了几秒，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先露出一只眼睛，黑色的，带着这个年龄的孩子特有的警惕和好奇。
那只眼睛在潘志衡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身后的李杰脸上。
门被猛地拉开了。
李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T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
他比潘志衡上一次见到他时长高了一点点，下巴也尖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又黑又亮。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李杰脸上，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没有出来。
李杰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确定该放在哪里。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个仰头看他的小男孩，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儿子平齐。
“小固。”他的声音有些哑。
李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一个已经等得太久的消息。
他等了几秒钟，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了李杰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李杰伸手把他揽过来，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他的下巴搁在李固的头顶，闭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很短暂，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克制的神色。
病房里传来一声轻咳，带着病人才有的那种气短的尾音。
李固松开李杰的袖子，转过身，朝病房里喊了一声：“妈，是爸爸。”
李杰站起来，走进病房。
潘志衡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帮他们关上门，自己在走廊抽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里面陪护的护士也识趣的走了出来，看见潘志衡吸烟，贴心的去找到了一个烟灰缸过来。
私立医院的服务就是贴心。
李夏靠坐在病床上，枕头垫在背后，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病号服。
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依然瘦削，但脸上有了一层健康的红晕。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白色的小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她看着走进来的李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想要笑又还没有完全笑出来的弧度。
她抬起手，朝他招了招手。
李杰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但他握得很稳，像是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阿夏。”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回来了。”
李夏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慢慢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带着一种沉静的了然：“瘦了。”
李杰目光温柔：“你也是。”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背，那只手上还留着输液贴的痕迹，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李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的另一侧，爬上床沿，挨着他妈妈坐着，没有说话。
潘志衡站在门口把烟抽完，看了一眼还紧闭的房门，他去了下一层，那里是王建军妈妈的病房，当然，这一层就不是单独一间病房了。
时间还是留给李杰一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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