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联盛。”潘志衡念出声,抬起头,“六十年代油麻地码头起家,现在九龙一片都是它的,土瓜湾、红磡、油尖旺、观塘,四个区的地皮、货仓、夜场,加上三条走私码头,都攥在它手里。”
“账面上是正经公司。”黄炳耀把雪茄拿起来,慢慢抽,“底子是社团,新联盛在九龙盘了三十几年,有账房、有律师、有海外渠道,做的是跨国生意,街面上打打杀杀那一类,跟它不是一个级别。”
“龙头是林耀昌,江湖上叫昌哥。”
“林耀昌手下几个?”潘志衡好奇问道。
新联盛的势力主要是在东九龙那边,档案资料也是东九龙那边最齐,他也是粗浅了解过一些这个社团的资料。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啊。
那时候他都在部队里了,根本没时间去看电影。
“连阿骆,五个。”黄炳耀伸出五根手指,“阿骆、阿添、算爆、辉煌、家驹,五个人就是林耀昌手底下的五虎。”
“林耀昌老了。”黄炳耀说,“据阿骆的情报,他想收山然后转做正行。”
“龙头这个三煞位,不是想退就退的,新联盛核心骨干几百人,外围马仔都有数千人,靠着社团吃饭,他想直接走,第二天就要横尸街头了。”潘志衡吸了一口雪茄后说道。
“对。”黄炳耀点头,“所以他要在自己还能说话的时候,选一个接班的人出来。”
“也就是现在已经有人选咯?”
“嗯。”黄炳耀把雪茄架回缸边,“一个是算爆,性子耿直,讲义气,林耀昌自己属意的;一个叫阿添,做事狠,胆子大,胃口也大。”
“阿骆在这盘里面,站哪一边?”潘志衡好奇问道。
“哪边都不站。”黄炳耀摇头说道,“五个人各管一摊,唯独阿骆没有自己的摊,他跟着林耀昌办事,林耀昌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这条线,一直是我自己带的。”黄炳耀把雪茄在缸边轻轻敲了两下,“七年,一对一,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是谁。”
“那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要往上走了。”黄炳耀看着他,“一只脚踩上楼梯的人,走不开,开会、吃饭、见客,每一样都有人跟着,我一个月抽不出一个晚上,去官涌街喝一壶茶。”
潘志衡明白了。
一个卧底,最怕就是没人管他,见一面隔三个月,传一句话隔半年。
黄炳耀现在已经是总警司,再往上就是助理处长 (ACP),到时候就是核心宪委层,忙肯定是更忙了。
毕竟这时候的上层鬼佬,都踏马不干事了,就想着捞钱会祖家。
干活的都是华人警察。
就怕到那时候,人就死在那边,都没人知道。
“第二条。”黄炳耀说,“你是我带出来的人,这条线我守了七年,不能交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潘志衡合上文件。
“我可以接。但我有条件。”
“讲。”
“第一,我要见他,今晚。”潘志衡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一只手覆盖在上面,“第二,从今天起,他的报告只对我一个人,连你都不能再经手,一页纸都不能有。”
黄炳耀看了他两秒,哈哈一笑点点头说道:“没问题,既然交给你了,那我自然不会在继续插手卧底的事情,他就交给你了,不过他的档案我会保留一份,万一出现任何意外情况,我这里还能帮他恢复警察的身份。”
“没问题。”潘志衡点点头。
“今晚八点半。”黄炳耀说,“油麻地官涌街口,那间旧茶楼,三楼雅座,我约他出来和你见一面。”
晚上八点二十,油麻地官涌街。
旧茶楼开了三十几年,招牌都掉色了。
楼下烧腊柜的油光映着半条街,二楼在打麻雀,三楼雅座冷清,只有靠窗两张台坐了人。
黄炳耀先到,一件松身恤衫,已经喝到第二壶茶。
潘志衡上到三楼,坐他对面。
“人在路上。”
“嗯。”
八点半正,楼梯响了。
脚步声踩得老旧木楼梯微微发颤,没有半点街头古惑仔的浮躁轻佻,也没有警务人员的规整刻板,混在市井茶楼的嘈杂里,淡得近乎无声。
三楼雅座本来就静,这下更静。
潘志衡抬眼望去。
来人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衬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领口松垮,没打领带,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花里胡哨的金链纹身,周身连半点杀伐戾气都看不到。
可他走路的姿态很稳,肩背挺直,眼底沉得像深水,藏着七分江湖世故,两分克制锐利,还有一分无人看透的疏离。
是阿骆。
骆志明(边缘行者)。
新联盛林耀昌身边最贴身的人,七年资深卧底。
他常年孤身潜伏,习惯性封闭内心,极度不信任任何人,甚至习惯独自承压,不爱倾诉,所有疲惫、挣扎全部自我消化。
“黄Sir。”
声音低沉,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沙哑里带着长期熬夜、周旋黑白两道熬出来的疲惫感,却字字清晰,底气沉稳。
黄炳耀抬手示意他入座,指了指自己侧边的空位:“坐。”
阿骆顺势坐下,脊背微收,姿态松弛却不松懈,余光轻轻扫过对面陌生的潘志衡,一眼掠过,没有紧盯、没有探究,只淡淡记下这张陌生面孔,眼底不起丝毫波澜。
茶楼二楼的麻雀碰撞声、楼下街边的叫卖声隐隐飘上来,烟火气裹着九十年代香港的燥热,衬得这一方三楼雅座愈发压抑安静。
黄炳耀抬手提起茶壶,给阿骆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的眉眼。
他没有拐弯抹角,这种七年的单线卧底交接,容不得半分含糊。
“阿骆,今天叫你出来,不是传情报,也不是布置任务。”
他抬手指向对面的潘志衡,语气郑重,褪去了方才闲谈的松弛:“认识一下,潘志衡警司,现任旺角警署署长,以后,你的所有对接、所有汇报、所有联络,全部由他接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雅座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阿骆指尖微顿,握着茶杯的力道轻了半分,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起伏,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
七年。
整整七年。
他的背后从来只有黄炳耀一个人。
风雨、险境、死局,无论遇到什么状况,他永远只找这一个上线,只信这一个人。
现在,这条唯一的退路,要换人了。
由一个熟悉的靠山换成另一个陌生的靠山,这让他那敏感封闭的心理感到十分不适。
但是他始终记得自己是警察,背负任务与正义,遵守上级命令是他不能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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