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
市局刑侦支队。
走廊里刚响起上班的脚步声，政工处的两名干事拿着红头文件，快步走进了专案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弥漫着隔夜的咖啡味，
王鹏刚趴在桌上眯了半小时，
正揉着眼睛准备继续核对资金流水，
看见来人心里咯噔一下，心头浮起有种不好的预感。
“易飞同志在吗？”
领头的干事面色严肃，手里的文件袋封得严严实实。
“刚去茶水间了，马上回来。”
王鹏站起身，心里直打鼓。
政工处这个时间点过来，还拿着正式文件？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没两分钟，易飞端着两杯热水走了进来，
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
是早上苏雯过来送早饭时帮他换的。
看见政工处的人，他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神色如常的走过去：
“找我？”
对方一看一飞，半句废话也没有，
直接板着脸打开文件，大声念道：
“易飞同志，根据局党委研究决定，因你在‘5·03’连环杀人案办理过程中，
存在办案程序违规、擅自扩大侦查范围、违规调取企业账户信息等问题，
从现在起，暂停你专案组副组长职务，停职反省，限期三天提交深刻书面检查！”
干事念完文件，把红头通知递给易飞，
板着脸傲然说道：“这是正式通知，你签个字。期间不得擅自接触案件相关材料，配合后续调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凭什么？”
王鹏猛然站起来，瞪大双眼大喊：“我们查的是涉案资金，都是按程序走的审批！什么时候违规了？这是赵立东打击报复！”
“小王同志，注意你的措辞。”
干事皱起眉，严肃说道：“这是局党委的集体决定，有异议可以按程序申诉，但现在必须先执行！”
易飞神色平静，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落款处赫然是赵立东的签字，盖着市局的公章。
他没争辩，拿起笔在签收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淡淡说道：“知道了，我会按要求配合。”
“好，谢谢易飞同志的配合。”
两名干事走后，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几个熬夜查案的民警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也太过分了吧？明明案子快突破了，怎么还把人停了？”
“还能为什么，查到赵局头上了呗，人家急了，先下手为强。”
“易哥，你可得想想办法，这检查不能写啊，写了就等于认了违规的罪名！”
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小声劝说：“易飞，要不你低个头，去找赵局认个错，服个软……
不然真给你个处分，影响前途啊……他毕竟是分管领导，跟他硬扛吃亏的是你自己。”
正说着，郑山河从外面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
远远的就破口大骂：
“狗东西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赵立东这是狗急跳墙，倒打一耙！走，易飞，我跟你去找他理论！大不了我这档案室的班也不上了，咱们去督导组告他！”
老刑警气得胸口起伏，说着就要拉易飞往外走。
……
“别冲动别冲动，来来来，先坐下喝口水，”
易飞伸手拦住他，把人按在椅子上，
转身给郑山河倒了杯热水，
笑眯眯的说道：“郑叔，别急，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能不急吗？”
郑山河一拍桌子，水杯都震了一下，
“他这是公报私仇！咱们好不容易摸到资金链，眼看就要把他揪出来了，他倒先下手为强，给你安个违规的罪名停职！这等他把证据毁了，把串供做好，再想动他就难了！”
“他毁不掉的，呵呵，”
易飞一脸平静，把那份停职通知随手放在桌上，像扔一张废纸，笑容丝毫不变，
“资金链的完整证据，昨天晚上已经备份了三份，一份给了周政委，一份王鹏存了加密云端，还有一份我寄去了省纪委。他就算烧了市局的纸质材料，也没用。”
“对！”
王鹏连忙点头：“所有的流水、空壳公司关联、转账路径，我都存了好几个地方，他删不干净！”
郑山河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你们早有准备？”
“他肯定会反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易飞神色无比笃定，微笑说道：
“赵立东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他以为停了我的职，就能打乱我们的节奏，就能有时间串供、转移资产？
恰恰相反，他越急着跳出来，越说明他心里有鬼，越坐实了他的问题。”
他早就料到了，赵立东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资金链证据确凿，已经掐住了他的七寸，
他必然会动用手里最后的权力反扑。
停职、扣帽子、逼检查……
都是赵立东玩了十几年的老套路。
当年郑山河就是被他用同样的“办案失当”罪名，一脚踢去了档案室。
“可你停职了，专案组这边怎么办？”
郑山河还是有些着急：“张磊本来就是他的人，你一停职，案子肯定会被他压下来，强行结案……”
“案子他压不住的，你就放心吧，”
易飞笑了笑，看向窗外，
“周政委那边已经跟督导组通过气了。本来督导组还要两天才正式进驻市局，现在出了这事，正好提前过来。他急着给我停职，等于把把柄主动递到督导组手里。”
郑山河眼睛一亮：“周政委出手了？”
“嗯。”
易飞点头笑道：“昨天晚上汇报资金链的时候，周政委就说了，赵立东肯定会反扑，让我们不用硬扛，先顺着他来。他那边会跟督导组汇报情况，借这个由头提前进驻。”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周政委发来的短信：“安心休息，别冲动。督导组下午到。”
易飞把手机递给郑山河看，老刑警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好啊！”
一拍大腿，一声大笑：“我就知道周政委是个明白人！赵立东这王八蛋，还以为自己拿捏住局面了，殊不知督导组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旁边的民警们听了，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刚才还压抑的办公室，瞬间又有了精神。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真就停职休息？”
王鹏问。
“明面上休息，暗地里接着查。”
易飞眼神陡然变得极为锐利，严肃说道：
“赵立东以为停了我的职，我就碰不了案子了？正好，我们趁这个时间，顺着高磊的海外账户往上摸，把高建民的关联证据再夯实一下。等督导组一来，直接连锅端！”
“明白！”
王鹏立刻坐回电脑前，干劲十足。
易飞拉着郑山河坐下，低声叮嘱：
“郑叔，您别去找赵立东闹，就当不知道督导组的事，该去档案室去档案室，该干嘛干嘛……
他现在正盯着我们，越平静，他越心虚，越容易出错。”
“放心，我懂。”
郑山河点点头，压下火气，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我就装作愤愤不平的样子，去他眼前晃两圈，让他以为我们真被他拿捏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立东自以为得计的停职风波，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收网前的最后一场闹剧。
……
上午十点，周明远政委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赵立东刚走，他刚才特意过来“通通气”，
说易飞年轻气盛，办案鲁莽，停职是为了保护他，说得极为冠冕堂皇。
周明远全程面带微笑，顺着他的话说，
半句反对的话都没有。
只表示“服从局党委决定。”
等赵立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明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省厅督导组王组长的号码。
“王组长，是我，周明远。”
他压低声音：“情况跟您预判的一样，赵立东动手了，今天早上正式停了易飞的职，安的是‘办案程序违规’的罪名……
看样子是真急了，想趁督导组进驻之前把案子压下去，把证据洗白。”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王组长声音极为沉稳：
“本来计划后天进驻，现在看来不用等了。下午我们就过去，直接对接市局纪委，先查赵立东的问题。
你那边稳住局面，保护好易飞同志和关键证据，别出纰漏。”
“您放心，证据都备份好了，易飞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心里有数。”
周明远皱眉想了想，接着补充一句：
“赵立东在市局经营多年，中层里不少是他的人。你们过来的时候，尽量低调，别打草惊蛇……
我建议先从财务和人事入手，封账、调档案，快刀斩乱麻。”
“好，就按你说的办。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到。”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
赵立东的车匆匆驶出去，眼神冷了下来。
他忍赵立东很久了。
十年前运钞车劫案被压，郑山河被降职，
他那时候刚提政委，权力有限，
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十年，他看着赵立东和梁家勾结，一步步把刑侦支队变成自己的一言堂，
把齐州的政法环境搞得乌烟瘴气，
早就想动手了，只是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易飞的到来，像一颗石子，
彻底打破了死水般的局面。
从积案组到专案组，从连环案到资金链，
这个年轻民警步步为营，硬是把沉了十年的案子翻了过来。
现在赵立东狗急跳墙搞停职，反倒给了督导组名正言顺介入的理由。
“自作孽，不可活……”
周明远低声说了一句，拿起桌上的帽子，准备去档案室“偶遇”郑山河，
再透点口风，让这个老伙计安心。
另一边，易飞收拾了桌上的个人物品，
慢悠悠的走出专案组办公室。
走廊里遇见的民警，有的同情，有的躲闪，
也有几个赵立东的亲信，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易飞神色如常，跟谁都点头打个招呼，
完全看不出被停职的沮丧。
走到楼梯口，正好碰上张磊。
对方是赵立东提拔起来的，现在易飞停职，他顺理成章接了专案组组长的位置，正春风得意。
“易警官，这是……”
张磊故作惊讶，语气里却藏不住得意，
“怎么把东西都收了？嗨，赵局也是为了你好，年轻人嘛，难免冲动，反省几天也好……”
“多谢张队关心。”
易飞淡淡一笑：“案子就拜托张队了，别办砸了。”
说完便快步离去。
“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磊挺着胸脯，看着易飞的背影，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他早就看易飞不顺眼了，一个县里来的借调民警，居然骑在他头上当副组长，现在好了，滚蛋了。
他转身就给赵立东打了电话：“赵局，易飞已经收拾东西走了，看着挺老实的，没闹。专案组这边我盯着呢，您放心。”
“嗯，做得好。”
赵立东满意的笑道：“把资金链相关的材料都收上来，封存好。案子按原计划，下周移送起诉，就定阿标一个人的罪。”
“明白！”
……
易飞刚走到市局大门口，就看见苏雯的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她推开车门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一步冲到易飞面前，急切的问道：“我刚听说你被停职了？怎么回事？赵立东真敢这么干？”
“意料之中的事。”
易飞把东西放在后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别着急，上车说。”
车子开到附近的一家茶馆，找了个僻静的包间。
苏雯给他倒了杯茶，还是放心不下，
再次急问：“真没事吗？会不会影响你以后的仕途？要不我写篇内参递上去，反映他打击报复办案民警？”
“不用急着写。”
易飞喝了口茶，微微一笑，柔声安抚她：
“下午督导组就提前进驻了，停职这事正好是他打击报复的实锤。等督导组来了，再把材料递上去，效果更好。”
苏雯听了，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你们都安排好了，吓我一跳。我早上听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赵立东要翻盘了……”
“他翻不了的。”
易飞笃定的一笑：“资金链证据确凿，他就算停了我的职，也抹不掉银行里的转账记录。现在跳得越欢，到时候摔得越重。”
说到这，易飞略加沉吟，看向苏雯，有些小心的问道：
“不过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这边可以先放点风声出去，不用点名，就说市局有人阻挠连环案侦查，试图掩盖背后保护伞……
先造点舆论，等督导组一进驻，民众关注度起来，他更难翻案，你看行不行？”
“没问题。”
苏雯立刻点头，这就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要点，
“我写篇短评发在省报客户端，点到为止，既不违规，又能引起关注。顺便跟政法口的同行打声招呼，大家一起跟进。”
“注意分寸，别把自己搭进去。”
易飞仔细的叮嘱：“赵立东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我心里有数。”
苏雯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左肩的绷带上，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轻轻说道：“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也好好休息休息……伤口都没长好，天天熬通宵怎么行？趁这两天养养精神，等督导组来了，还有的忙呢……”
“嗯。”
易飞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担心，就别总冲在前面。”
苏雯嗔了他一眼，指尖却没躲开，任由他碰着，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站一边。大不了这记者不当了，也不能让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
易飞笑了：“没那么严重。赵立东蹦跶不了半天了。”
两人在茶馆坐了一个多小时。
一边喝茶，一边梳理后续的报道节奏和证据提交顺序。
苏雯把提前整理好的，高建民早年任职材料拿出来，
跟易飞手里的资金线索一一比对，
又补上了好几个关键节点。
窗外的阳光正好，包间里安静又暖和。
没有审讯室的冷光，没有专案组的紧张，
只有两个人并肩坐着，慢慢梳理着线索，
偶尔相视一笑，倒像是难得的偷闲时光。
……
下午两点整，三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市局大院。
督导组一行人没有走正门，从侧楼直接进了纪委办公室。
带队的王组长第一时间召见了周明远政委，
详细了解了停职事件的前因后果，
又看完了易飞提交的资金链完整证据，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胆子太大了！”
王组长重重拍了下桌子，
声色俱厉：“证据确凿的涉黑保护伞，居然还敢滥用职权，打击报复办案民警！我看他赵立东是真不想干了！”
“王组长，现在赵立东还以为局面在他掌控之中，正在安排人封存案件材料，打算强行结案……”
周明远有些小心的问道：“要不要先控制住他？”
“不急。”
王组长冷笑一声：“先封账，调人事档案，查他的经济问题和任职期间的违规操作！
等证据摆到他面前，再动手也不迟。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市局财务室被突然查封，
所有账目、凭证全部被督导组带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栋办公楼。
正在办公室给张磊打电话的赵立东，
听到财务被封的消息，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督导组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他声音都变调了，明明督导组说好后天才到，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就刚才，直接去的财务室，什么也没说，直接封账了！”
秘书的声音慌慌张张的：“赵局，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赵立东脑子一片空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本来以为停了易飞的职，就能争取时间把账目抹平，把证据销毁，
没想到督导组来得这么快，而且一来就直奔财务，明显是有备而来。
“不对……不对……”
他喃喃自语着，猛然反应过来，
“是易飞！是周明远！他们早就跟督导组串通好了！停职是假，引我出手是真！”
他自以为得计的反扑，原来早就落在了对方的算计里。
他跳出来给易飞停职，反倒坐实了自己阻挠办案、打击报复的罪名，
给了督导组名正言顺介入的理由。
“赵局？赵局您说话啊，现在怎么办？”
秘书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
“慌什么！”
赵立东强装镇定，可声音还是发颤，
“你去盯着，有什么情况立刻汇报。我打几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手抖着拨通高建民的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他又打给梁振国的律师，对方却说联系不上梁总。
赵立东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猎人，
是早就被围在网里的猎物。
停职风波不是他的反击，是对方收网的信号。
而此刻，易飞正坐在茶馆里，接到了周政委的短信：
“督导组已到，财务已封。”
易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派安稳祥和。
郑山河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
声音里带着压抑补助的兴奋：“易飞！督导组来了！直接封了财务室！赵立东那边都乱套了！刚才我看见他秘书跑上跑下，脸都白了！”
“意料之中。”
易飞淡淡一笑：“郑叔，准备好材料吧。明天，该我们出场了。”
挂了电话，苏雯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
嫣然笑道：“看来你这停职风波，倒是成了催化剂……你呀，还真是一条锦鲤呢……”
“他自己送上门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易飞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场由赵立东主动挑起的停职风波，终究还是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停职是假，收网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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