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刚爬上刑侦支队办公楼的玻璃幕墙,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三楼的走廊上,
把来往民警的影子拉的很长。
距离省营商环境督导组通报问责、易家便利店恢复营业,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支队里的气氛难得的轻松。
前阵子轮番上阵的糟心事,像是被秋风扫走了大半。
卡经费的坎绕过去了,协查函加急发出去了,
故意找茬的执法干部被问责了,
连便利店的生意,都比之前更红火。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就等云南那边的协查回函一到,
马上顺着老蛇的线索往深了挖,再把内部的钉子拔出来,一步步往省城的方向推。
易飞坐在支队长办公室里,刚挂完云南边防打来的电话,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沉静。
协查回函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能到。
老蛇团伙的完整涉案记录、二十年前的走私案底、十年前运钞车劫案的关联证据,
全都一起发过来。
等这些材料到了,跨境犯罪的证据链就能再补一大块,
离顾柏、离高建民,又近了一步。
内鬼排查那边也到了收网的边缘。
李军最近动作越来越频繁,私下跟刘长峰见了好几次,
还偷偷拷贝过积案专班的证人名单。
只要等他再递一次消息,抓个现行,
就能人赃并获,把这颗钉子彻底拔出来。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往前推进,稳扎稳打。
易飞拿起红笔,刚在白板上的“协查回函”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勾,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是市局办公室打来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易支,省纪委的两位同志过来了,在市局小会议室,说有工作要找你核实一下。苏局长和周政委都在,你现在过来一趟吧。”
易飞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省纪委?
这个时间点,突然过来找他核实工作?
他心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淡应了声“好,我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放下笔,他随手拿起外套往外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遇上陈斌抱着一摞材料过来,
看见他急匆匆的样子,随口问了句:“易支,去哪啊?内鬼那边刚有新动静,李军今天早上又跟刘长峰碰了一面。”
“市局有点事,我过去一趟。”
易飞停下脚步,语速平稳的吩咐,
“你盯着点,别打草惊蛇。等我回来再说。”
“好嘞。”
陈斌没多想,笑着应了一声。
他还以为是常规的工作汇报,根本没往心里去。
易飞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廊的阳光落在他背上,挺拔依旧,只是没人看见,他眼底深处,已经泛起了一丝冷意。
该来的,总会来的。
高建民连输了好几阵,
人事、考核、经费、协查、外围生意……
一招比一招软,一招比一招亏。
现在,终于要动纪检这把刀了。
市局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气氛比外面凝重的多。
易飞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齐州市局长蔡刚和周明远政委坐在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对面坐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面容严肃,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条贴的严严实实。
看见易飞进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语气公式化的很:“易飞同志你好,我们是省纪委三室的,我叫张磊,这位是我的同事李涛。今天过来,是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两位同志好。”
易飞伸手跟他握了握,神色平静,
“有什么问题,你们尽管问,我一定全力配合。”
几人分别落座,张磊直接打开了面前的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封打印的信件,
还有几张A4纸的截图,轻轻推到易飞面前。
“我们昨天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叫赵德发,是齐州本地的个体商户。”
张磊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信里举报你三个问题。第一,利用职权为家族企业谋利,你的搭档李卫国经营的易家连锁便利店,长期逃避执法检查,
多次违规经营都被你压了下去,前段时间消防、市监部门正常执法,也是你动用关系干预,导致三名执法干部被问责。
第二,收受涉案企业贿赂。举报信里说,你在办理梁氏涉黑案期间,收受了三家涉案企业的好处费,共计一百八十万,帮助相关人员减轻处罚、违规取保候审。
第三,违规干预市场经营,利用刑侦支队的权力,帮你的便利店打压同行,垄断周边社区的零售生意。”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几张截图,
冷峻的问道:“这是举报人提供的银行转账记录截图,上面显示,有三笔共计一百八十万的款项,分别从三家公司账户,转到了你岳母田桂芳的私人账户上。时间刚好是梁案办理期间。
还有几张便利店的照片,说你们店长期占道经营、销售过期食品,都被你压下来了,
关于以上这些,请问你作何解释?”
易飞拿起那几张截图,快速扫了一眼。
做的很逼真。
转账记录的格式、银行的logo、账户名称、交易时间,全都有模有样。
三家公司,也确实是当年梁家产业链上的关联企业。
收款人是田桂芳,李卫国老伴的名字,账户也确实是老人常用的退休金账户。
时间、金额、往来双方,看起来严丝合缝,像是真的一样。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易飞放下截图,神色没有丝毫慌乱,抬眼看向两位纪委同志,
平静的说道:“张同志,李同志,这封举报信里说的内容,全部都不属实。
第一,李卫国的便利店,所有经营手续齐全,从来没有过违规经营的记录。
前段时间的多部门联合检查,后续省督导组已经核查过了,是执法人员选择性执法、过度执法,问责决定是督导组做出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干预过任何部门的正常执法。
第二,梁氏涉黑案的所有办理流程,全部符合规定,涉案人员的处理,都是检察院和法院依法做出的判决。
我从来没有收过任何涉案企业的好处费,更没有帮任何人减轻处罚。
这几张转账截图,我认为是伪造的,可以申请银行核验真实流水。
第三,打压同行、垄断经营,更是无稽之谈。
易家便利只是社区小超市,十家店散在不同城区,根本谈不上垄断。
我也从来没有动用过任何职权,为家里的生意行过任何方便。”
他说的不紧不慢,条理清晰,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张磊和李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讶异。
一般人被纪委找上门,要么慌乱辩解,要么紧张失态,
像易飞这么平静的,不多见。
“易飞同志,你别紧张。”
张磊放缓了语气,
“我们不是来定性的,就是按流程核实情况。举报信有明确的举报人和相关‘证据’,按规定,我们必须启动核查程序。
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需要你随时配合我们的询问,相关的账户流水、办案卷宗,我们也会逐一调取核实。
另外,按组织程序,在核查期间,你需要暂时停止执行支队长的职务,配合调查。
期间不能离开齐州市,保持通讯畅通,随叫随到。”
停职。
该来的,还是来了。
旁边的周明远政委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什么,被蔡刚用眼神制止了。
程序就是程序。
有人实名举报,还有附带着“证据”,
按规定就必须停职核查。
就算明知道可能是诬陷,流程也得走。
易飞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脸色很坦然:
“我理解,也完全服从组织的决定。该怎么核查就怎么核查,我全力配合。
相关的办案卷宗,支队档案室都有,随时可以调。我个人还有我直系亲属的银行账户,也都可以全部提供给你们,逐一核对。
我相信组织,也相信真相很快就能查清楚。”
他的态度坦荡又配合,反而让两位纪委工作人员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又简单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比如梁案期间的具体办案流程、便利店检查的前后经过,
易飞都一一如实回答,条理清晰,前后没有任何矛盾。
半个多钟头后,谈话结束。
张磊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有需要核实的地方,我们再联系你。停职的决定,我们会正式发函给市局党委。这段时间,就麻烦易飞同志多配合了。”
“应该的。”
易飞点点头,伸手跟两人握了握。
蔡刚和周明远把两位纪委干部送了出去,
折返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很沉。
“简直是胡闹!”
周明远最先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脸上带着不小的火气,
“明摆着就是诬陷!那几张截图一看就有问题,哪有人受贿往别人老伴账户上转的?还转的这么整整齐齐?
肯定是有人故意搞事!想趁案子查到关键时候,把你从位子上拉下来,打乱侦查节奏!”
蔡刚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易飞,你心里有数就行。组织上是相信你的,但是程序得走。停职只是暂时的,核查清楚了,立刻就恢复你的工作。
支队那边,你不用太担心。刘长峰虽然是副支队长,但关键的案子,还是按原计划推进。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跟我和老周汇报。”
“谢谢蔡局,谢谢周政委。”
易飞真诚的说道:“我没事,你们也不用为我担心。清者自清,核查清楚就没事了。
就是支队那边,还有几桩要紧的案子,跨境的协查回函明天就到,积案专班的内鬼排查也快收网了。我怕我一停职,有人趁机乱插手,把案子搅黄了。”
“这个你放心。”
周明远立刻接话,
“刑侦支队的业务工作,重大案件的侦查方向,还是要按之前的部署来。刘长峰主持日常工作可以,核心的涉密案子,他没资格插手。
我下午就过去支队开个会,把话说清楚。谁要是敢趁乱打乱侦查节奏,耽误了办案,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麻烦周政委了。”
易飞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被停职核查。
身正不怕影子斜,假证据真不了,核查清楚只是时间问题。
他怕的是,自己一离开岗位,刘长峰就趁机揽权,把核心案子的节奏全打乱,把快要收网的内鬼放跑,把跨境的线索压下去。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又跟两位领导聊了几句,易飞就告辞了,回支队收拾东西。
从市局办公楼出来,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易飞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亮,晃的人微微眯眼。
这算是高建民的第四招了。
人事、考核、经费、外围生意,全都没占到便宜,终于祭出了纪检举报这把杀手锏。
用伪造的证据,实名举报,走正规流程把他停职。
就算最后查清楚是诬陷,也至少能拖十天半个月。
这段时间足够刘长峰在支队里夺权,足够把关键的线索掐断,足够把很多痕迹抹干净。
打的一手好算盘。
易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脚步却依旧沉稳。
想靠一封假举报信就扳倒他?
未免太天真了。
回到刑侦支队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
走廊里的民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看见易飞走过来,立刻就闭了嘴,神色各异的打招呼:
“易支。”
“易支好。”
有人眼里带着担忧,有人带着疑惑,也有人藏着点说不清的玩味。
易飞一一颔首,神色平静,像是根本没受影响。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刚把抽屉打开,
陈斌、王鹏、林浩三个人就急匆匆的闯了进来,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易支!我听政工科的人说,省纪委过来了,让你停职配合调查?是不是真的?”
林浩嗓门最大,一进门就急着问,脸都涨红了,
“肯定是诬陷!绝对是高建民那老东西搞的鬼!打不过明的就来阴的,也太下作了!”
“太过分了!摆明了就是想把你支开,好打乱案子的节奏!”
陈斌也气的不行,拳头攥的紧紧的,“前阵子卡经费、压协查,现在又搞匿名举报,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王鹏皱着眉,脸色凝重:
“易支,举报信说什么?证据是什么?要不要我们技术科帮忙鉴定一下截图的真伪?”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火气,也全是担心。
易飞看着他们,心里微微一暖,
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别嚷嚷,让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确实是停职配合核查,举报信列了三条罪状,说我为家族企业谋利、收涉案企业贿赂、干预经营,附了几张伪造的转账截图。”
“伪造的?我就说!”
林浩一拍大腿,
“这帮人也就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易支,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找纪委说清楚去!”
“说肯定要说,但不是现在。”
易飞淡淡开口:“组织有组织的流程,我们按规矩来。核查清楚了,自然就没事了。
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我停不停职,是案子不能停,节奏不能乱。”
他脸色一正,看向三人,语速很快的布置:
“我停职之后,刘长峰肯定会跳出来主持工作,趁机揽权。他第一个动的,肯定是积案专班和跨境案子,会想办法把节奏压下来,把你们调去干别的。
你们三个记住,表面上要配合他的工作,他安排的常规任务,该接就接,别跟他硬刚,落人口实。
但是核心的侦查工作,半分都不能停。
王鹏,跨境协查回函明天就到,你收到之后,立刻加密整理,直接报给周政委,不要经过刘长峰。老蛇团伙的涉案记录,继续深挖,跟顾柏的资金链比对,一刻都不能停。
陈斌,内鬼排查按原计划推进,盯着李军。我不在,李军肯定会更活跃,说不定会主动给刘长峰递消息、递材料。你们正好抓他的现行,人赃并获。
林浩,云南那边的外勤组,你继续盯着,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用跟支队汇报进度,直接跟我单线联系。”
三条指令下去,清晰明了,丝毫没有因为停职而乱了方寸。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的慌乱瞬间就散了大半。
也是,易支什么时候乱过阵脚?
不就是暂时停职吗?
只要核心工作不停,只要侦查节奏不乱,就出不了大乱子。
反而刘长峰一旦得意忘形,说不定还能露出更多破绽。
“放心吧易支,我们心里有数。”
陈斌重重的点头,
“表面上顺着他,暗地里该干嘛干嘛。保证不耽误案子进度。”
“截图那边我也会找人鉴定,拿出伪造的实据,到时候反告他们诬陷!”
王鹏咬牙说道。
“我就怕那货趁机给咱们穿小鞋。”
林浩撇了撇嘴,
“你看着吧,他肯定得把咱们都调去搞那些破考核、大清查,恶心人。”
“恶心归恶心,忍着。”
易飞淡淡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蹦跶的越欢,越容易出纰漏。等核查结果出来,我回去了,再慢慢算总账。”
他说的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刘长峰刻意拔高的声音:
“都围在这干什么?不用干活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收敛了神色。
门被推开,刘长峰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
眼神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他扫了屋里几人一眼,最后落在易飞身上,叹了口气,假惺惺的说道:
“易支,刚才市局的通知我都收到了。哎呀,真是没想到,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你放心,组织肯定会还你清白的。支队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有我呢。日常工作我先主持着,保证不乱。你就安心配合调查,等事情查清了,再回来主持大局。”
话说的漂亮,字里行间却全是“以后我说了算”的意味。
易飞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刘支队了。支队的日常事务,就麻烦你多费心。
案子上的事,有周政委和苏局盯着,按原计划推进就行。重大事项,记得及时向市局汇报。”
“那是自然。”
刘长峰摆了摆手,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我在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主持个支队工作还是没问题的。易支你就放心走吧,啊。”
那语气,已经俨然是支队一把手的派头了。
易飞没跟他多废话,拿起收拾好的公文包,冲陈斌三人递了个眼色,就往外走。
路过刘长峰身边的时候,脚步都没顿一下。
刘长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等易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立刻转过身,
背着手站在办公室中间,环视了一圈陈斌三人,清了清嗓子:
“三位,都听见了吧?易飞同志暂时停职配合调查,支队的工作,暂时由我主持。
下午三点,开全体中层会,我布置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你们三个,准时参加。”
说完,他也不等三人回应,背着手,慢悠悠的踱了出去,
那步子,都比平时飘了三分。
屋里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屑。
“看他那得意的样子!”
林浩嗤了一声,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行了,少说两句。”
陈斌皱了皱眉,
“按易支说的来,表面配合,暗地里盯紧点。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折腾。”
下午三点的中层会,开的格外“热闹”。
刘长峰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宣布一下近期的工作调整。
易飞同志因为个人原因,暂时停职配合组织调查。支队的全面工作,暂时由我主持。
首先我强调一点,咱们公安队伍,讲的是纪律,是规矩。以前有些不规范的地方,我就不说了。从我主持工作开始,所有事情都要按流程来,按规矩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带着几分威压,继续说道:
“第二点,调整一下工作重心。
马上年底了,各项考核都要冲成绩。百日积案攻坚、治安大清查、群众满意度评比,这三项是省政法委和高书记亲自抓的重点工作,必须放在第一位。
积案专班那边,陈斌,你们把手头正在查的那些陈年旧案先放一放,集中精力搞报表、搞回访、搞息诉罢访。年底化解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这是硬指标。
大案队这边,林浩,你们近期的核心任务,就是配合治安大清查。每周五十个抓捕指标,必须完成。别天天盯着什么跨境案子,远水解不了近渴,先把眼前的考核应付过去再说。
技术科,王鹏,你那边把年终考核系统先弄好,所有人员的考勤、绩效、办案积分,全部录入系统。别的杂事,都往后排。
还有,以后所有的案件立案、对外协查、经费支出,全部都要我签字审批。没有我的签字,一律无效。”
一条条命令下去,全是推翻之前的部署,把核心侦查工作全部往后压,
全力搞考核、搞事务性工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把易飞之前的侦查节奏彻底打乱。
陈斌坐在下面,手指攥的发白,好几次想开口,都硬生生忍住了。
他想起易飞说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现在硬刚,只会被刘长峰抓住把柄,扣个“不服从领导”的帽子,反而更麻烦。
刘长峰说完,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得意:
“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可以提。”
台下一片安静,没人说话。
有人不满,有人观望,也有人暗自欣喜,比如李军。
李军坐在二大队的位置上,腰板挺的笔直,脸上藏着笑意。
易飞倒了,刘支队长掌权,他的好日子就来了。
“都没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定了。”
刘长峰很满意这个效果,敲了敲桌子,
“散会之后,各大队立刻调整工作部署。明天我要看到具体的执行方案。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往外走。
李军故意落在最后,等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凑到刘长峰身边,压低声音讨好的说道:
“刘支队,你放心,我们二大队绝对带头落实你的指示。清查指标我们包一半,保证完成任务!”
刘长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很亲切:
“好,小李啊,我就知道你是个干实事的。好好干,支队不会亏待你的。
二大队那边,你多担着点。以后支队的中层调整,我心里有数。”
“哎!谢谢刘支队!我一定好好干!”
李军眼睛都亮了,腰弯的更低了。
刘长峰满意的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跟他打招呼的民警,听着一声声“刘支队”,他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熬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今天了。
易飞再能打又怎么样?
一封举报信,不就乖乖下台了?
这刑侦支队,到底还是姓刘的说了算。
他慢悠悠的踱进支队长办公室,也就是易飞之前的办公室,
往宽大的老板椅上一坐,转了一圈,舒服的叹了口气。
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顾柏淡淡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样了?”
“顾秘书,办妥了。”
刘长峰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讨好的,
“易飞已经停职走了,支队这边现在我说了算。
你放心,他之前搞的那些什么跨境协查、积案深挖,我全给停了。所有核心案子都压下来,保证查不下去。
内鬼那边,我也会盯紧,不会出纰漏。”
“嗯,做的不错。”
顾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高书记知道了,很高兴。
你记住,别光顾着揽权,核心的是把案子的线索掐断。所有跟老蛇、跟顾柏、跟高书记相关的材料,该归档的归档,该封存的封存,不许再往下查。
还有,盯着易飞那边,看看他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暗中串供。
等这阵风头过了,高书记不会亏待你的。”
“哎!我明白!顾秘书放心,我肯定办的妥妥当当!”
刘长峰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院子,只觉得浑身都舒坦。
什么叫一步登天?
这就是一步登天。
易飞年轻气盛,只会埋头办案,不懂官场的道道。
真斗起来,还差的远呢。
而此刻的易飞,已经回到了家里。
坐在书房里,他打开电脑,调出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所有核心案件的备份材料。
停职只是暂时的,工作不能停。
他刚把顾柏的资金链路图调出来,手机就响了,是李卫国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老人的声音就带着满满的自责和火气:
“易飞!我都听说了!是不是因为便利店的事,有人举报你?!
这帮挨千刀的!自己违规执法被问责了,就反过来咬人?!我这就去省纪委说明情况!所有事都是我自己的,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大不了这便利店我不开了,我看他们还能拿什么说事!”
老人越说越激动,显然是气坏了,也自责坏了。
他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易飞。
“老李,你别激动,听我说。”
易飞放缓了语气,安抚道:“跟便利店没关系,就算没有这事,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
就是冲着我来的,想把我从支队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好把案子压下去。
你千万别去纪委闹,也别去找任何人,反而落人口实。安安心心开店,正常经营就行。
举报的证据都是伪造的,查不了几天就能查清。我没事,你跟婶子都别担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易飞语气很笃定,
“相信我,很快就过去了。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该干嘛干嘛,别到处走动,别给人抓住把柄。”
“……那行,我听你的。”
李卫国闷闷的应了一声,还是觉得憋屈,
“有什么事你随时说,我虽然没本事,但是敢作敢当,绝不能连累你。”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易飞笑了笑,
“咱们是一家人。放心吧,没事。”
挂了李卫国的电话,没多大会儿,苏雯也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打包的饭菜,进门看见易飞坐在书房里,神色平静,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人一样。”
苏雯把饭菜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屏幕上的资金链路图,
嘟着嘴有些不满的说道:“都停职了,还不忘工作呢?”
“习惯了,闲不住。”
易飞抬头笑了笑,
“你怎么回来了?不用上班?”
“我听社里的同事说了举报信的事,放心不下,就提前回来了。”
苏雯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真没事?要不要我帮忙?我认识省纪委的记者朋友,可以侧面了解一下情况。
或者我写篇内参,反映一下有人利用举报恶意报复办案民警的情况?”
“不用。”
易飞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把你扯进来。正常核查流程,很快就会有结果。
你要是真想帮忙,就帮我盯着点舆论。我估计接下来,可能会有自媒体带节奏,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不用正面下场,适当引导一下就行,别让谣言传的太离谱。”
“这个简单。”
苏雯立刻点头,
“包在我身上。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编出什么花来。”
她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憋着一股火。
易飞天天没日没夜的办案,破了连环杀人案,端了地下钱庄,揪出了多少犯罪分子。
结果到头来,还要被人诬陷受贿、以权谋私。
简直是荒唐。
易飞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从支队长到停职接受调查,看似落差很大,实则都在预料之中。
高建民出这一招,虽然阴,却也在情理之中。
正面打不过,就走纪检路线,先把人搞下来,再打乱阵脚,是官场斗争的常规操作。
只是,对方以为这样就能挡住他的脚步?
太天真了。
易飞的目光,落在远处市局办公楼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停职也好。
跳出日常的事务性工作,反而能更专注的盯着核心线索,盯着对手的每一步动作。
刘长峰的上蹿下跳,李军的蠢蠢欲动,甚至顾柏的暗中操作,
都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得更加大胆。
暴露的越多,破绽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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