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市拍卖场。
四面石壁封闭，只在穹顶嵌着十几颗照明珠。
惨白的光落下来，将一张张遮掩过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池未央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背脊佝偻，双手拢在袖中，活脱脱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穷老头。
前方拍卖已经进行大半。
法器、灵药、妖兽材料接连成交。
池未央始终没出价，偶尔还跟旁边的人一起摇头叹气。
“贵，太贵了。”
“这破刀也值六十灵石？幽市怎么不去挖矿？”
旁边的黑脸散修深以为然。
“道友说得对，这年头灵石难挣，奸商倒是越来越多。”
又一件拍品成交。
高台上，严九戴着半张乌铁面抬起手。
身后的石门打开，两名戴着铜面的侍女抬出一只青玉托盘。
托盘中央只放着一个白瓷瓶。
原本还有低语声的拍卖场迅速安静。
严九没有卖关子。
“本场压轴拍品，极品聚气丹十颗。”
木塞拔开。
精纯药香散出。
前排数名修士同时坐直身体。
一名白发老者甚至放出神识，刚触及托盘便被台前阵法弹回。
严九也不恼。
他倒出一颗丹药，放入验丹玉盘。
丹身晶莹。
玉盘上的九道刻线同时亮起，顶端没有半点灰气浮现。
没有丹毒。
“真是极品！”
“十颗全都如此？”
“严九，老夫要验丹！”
几道声音接连响起。
严九将丹药收回瓷瓶。
“幽市已由三位丹师验过。十颗同炉，品质无差。若有一颗掺假，严某十倍赔偿。”
场内顿时炸开。
普通聚气丹服用多了，丹毒会沉积经脉。
许多散修迟迟无法突破，不是灵气不够，而是体内丹毒太重。
极品丹药却没有这个隐患。
这十颗丹，足以让一个炼气家族培养出数名根基扎实的年轻修士。
“底价三百块下品灵石。”
严九话音刚落，报价声已经响起。
“三百五十！”
“四百！”
“五百！”
价格转眼冲破六百块。
池未央缩在后排，眼皮都没抬。
钱少衡说一颗至少三十块灵石。
现在这群人直接把价格抬到了六十块以上。
还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七百！”
左侧传来女子声音。
“七百五十！”
右侧有人立刻加价。
坐在最前排的锦衣修士终于起身。
他腰间悬着一枚金纹玉牌，袖口绣着聚宝阁的钱纹。
场内的竞价声弱了几分。
锦衣修士环顾四周，嘴角下压。
“在下聚宝阁外派执事，罗庆。”
“这瓶丹药，聚宝阁出八百块下品灵石。另外，还请严九掌柜将炼丹之人请来。”
他看向台上。
“我家大掌柜求贤若渴。只要那位丹师愿意合作，聚宝阁可以提供丹方、药材与炼丹室。”
“若是不愿呢？”严九问。
罗庆笑了一声。
“望川城六成二阶以下炼丹药材，都要经聚宝阁转运。丹师总要开炉，总要吃饭，多个朋友，多条路。”
场内彻底安静。
这话听着客气，意思却很清楚。
不露面，便断药材。
池未央在心里给他鼓了鼓掌。
打不过就搬公司，修仙界的职场味也够冲。
严九将木塞压回瓶口。
“罗执事第一次来幽市？”
罗庆眯起眼：“什么意思？”
“幽市有三条规矩。不问货从哪里来，不问人往哪里去，不替客人查根脚。”
严九扶着拍卖台，继续道：“聚宝阁想请丹师，可以在外城贴告示。这里不是聚宝阁后院。”
后排顿时传出几声低笑。
“严九爷说得好。”
“做生意就出价，查户籍去官府。”
“聚宝阁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炼？”
罗庆猛地转头。
开口的人纷纷低下头，却有人藏在人群里吹了一声口哨。
幽市里的散修没几个干净人。
平时怕聚宝阁，是怕被断了交易渠道。
如今所有人都遮着脸，出口又不止一个，谁还惯着他？
罗庆脸色发沉。
“八百五十！”
他再次报价。
左侧沉默了。
右侧也没了声音。
罗庆神色稍缓，目光重新落到严九身上。
就在严九准备落锤时，最后面的角落内传出一个沙哑声音。
“九百。”
场内气息一滞。
拍卖会的禁制亮起一线血光。
筑基威压落下一瞬，又立即收回。
罗庆握住腰间玉牌：“前辈，聚宝阁……”
“你可以跟九百五十。”
角落里的人只回了八个字。
罗庆张了张嘴。
他此次只带了一千块灵石，前面已经花去一百。
继续叫价，拍下后必须立马拿出钱，拿不出幽市怕是会直接剁掉他的手。
严九等了三息。
“极品聚气丹十颗，九百块下品灵石成交。”
拍卖槌落下。
罗庆坐回椅子，脸上再无笑意。
他垂下右手，朝身后轻轻摆了两次。
几名分散在人群中的修士随即低头。
其中两人盯住后台出口，另一人悄然离场。
拍卖结束，人群涌向数条通道。
池未央跟着黑脸散修往外走，嘴里还在抱怨。
“九百灵石买十颗丹，有钱烧得慌。”
黑脸修士点头。
“可不是？给我九百灵石，我能买个灵气足的坟地，躺里面修到死。”
二人走出幽市，各奔东西。
池未央绕过五条街，在一处无人巷道内换掉面容。
佝偻老者消失。
一个凶悍的男修走出暗巷。
他交了入城灵石，径直返回清风苑。
石门合拢后，池未央才摘下面具。
第一瓶丹药卖出九百块灵石。
她还有三瓶。
炼丹果然比打劫文明。
同一时刻。
聚宝阁密室。
钱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通体血红的玉核桃。
他体型富态，面容慈祥，此刻眼神却冷得吓人。
罗庆跪在下方，额头贴着青砖，冷汗湿透了后背。
“极品聚气丹被一个筑基散修拍走。”罗庆声音发颤，“严九不肯松口炼丹师的下落，属下派去盯梢的四个暗探，全在柳叶巷跟丢了。”
玉核桃摩擦的声音停了。
“跟丢了？”钱万山语气很轻。
罗庆浑身一抖：“严九幽市经营多年，暗道极多。属下失职！”
密室内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钱万山缓缓开口：“刀疤刘和瘦猴呢？”
“还没消息。”罗庆咽了口唾沫，“属下去荒宅查过，废井里有被拖拽的痕迹，地上有没清理干净的化尸水味道。”
钱万山手掌猛地收紧。
“咔嚓。”
两枚盘了十年的血玉核桃碎成粉末。
属于筑基后期修士的强横灵压伴随着怒意瞬间溢出，压得下方的罗庆骨骼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捏碎了旁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扎进掌心，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严九应该不敢动我的人。”钱万山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有外人插手了。”
“大掌柜的意思是，那炼丹师就是带走少主的人？”
钱万山抽出丝帕，擦去手上的血迹。
“严九一条黑市地头蛇，凭什么能结识高阶丹师？时间未免太巧了。”
“能悄无声息杀掉刀疤刘，修为至少在炼气后期。”
他将带血的丝帕扔在罗庆脸上。
“去，联系血影会。”
“出五百下品灵石。告诉他们，把城南柳叶巷周边给我犁几遍。我要那个炼丹师的下落。”
他走到密室门口，脚步一顿，眼底泛起浓烈的杀机。
“少衡那个小畜生就算死了，我也要看到他的骨头。”
“若是他还活着，谁敢替他藏匿遮掩，直接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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