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小厮在月亮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林如海躬身道：“林大人稍候，小的去通报一声。”
林如海点头，小厮便一溜烟跑进了院子里。
黛玉站在父亲身旁，好奇地往月亮门里张望，
不多时，那小厮便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林大人，林姑娘，爷请二位进去。”
林如海整了整衣冠，带着黛玉迈进了月亮门。
一进院子，黛玉便觉得眼前一亮。
这院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古怪，正中不是寻常庭院里的假山鱼池，而是一座半人高的石砌台子，
台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个陶罐和瓷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字，可惜隔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院子东侧搭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晾晒着各种草木药材，有些黛玉认得，那是薄荷，那是藿香，那是艾草，
可更多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形态各异，有的像是枯枝，有的像是树皮，有的蜷曲成一团，像某种虫子的壳。
院子西侧则是一间半敞的屋子，没有门，只用一道竹帘半掩着。
透过竹帘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里头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式器具，还有一尊小铜炉正冒着袅袅青烟。
那香气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比院子里的更浓，更清，也更幽。
黛玉正自打量着，便见那竹帘被人从里头掀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凌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袖口用一根青绳随意扎起，露出半截手腕。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铜刀，刀尖上还沾着些褐色的碎屑，看样子方才正在里头切什么东西。
头发也没好好束，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瞧着倒比昨儿在御书房里更散漫了几分。
“林大人来了。”苏凌将铜刀随手搁在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林如海拱了拱手，“请随我来。”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林如海身后的黛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林姑娘，可用了我给你的药丸？”
黛玉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轻声道：“托苏小爷的福，用了。”
“用了？行，看来那安神丸的方子不用改了。”
这是……被他当作试药的人儿了么，黛玉心里想着，
他说完也不等黛玉回答，转身便往那间半敞的屋子走去，边走边道：“二位随我来，先让太医把个脉，把病灶摸清楚了再说旁的。”
林如海和黛玉跟着他进了屋子，这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那间屋子从外头看不大，进来之后才发现纵深极长，被一道博古架隔成了两间。
外间摆着一张长案和几张圈椅，博古架上不是寻常的古玩珍奇，而是一排一排的瓷罐和书籍，那些书也不是正经的经史子集，全是什么《本草拾遗》《香乘》《药香谱》之类的杂书。
里间则摆着两张小榻和一张方桌，方桌后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前摆着一个脉枕和一叠白纸。
“这位是周太医。”苏凌随手指了指那老者，对林如海道，“让他先给你们父女二人诊个脉，望闻问切，一样不能少，我虽能闻出个大致的病灶，可具体的虚实寒热，还是得靠脉象说话。”
周太医也不多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大人请坐，先把左手搁上来。”
林如海依言坐下，将左手搁在脉枕上，周太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后又换了右手，如此反复了两回，这才睁开眼睛。
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黛玉：“姑娘也请坐。”
黛玉看了父亲一眼，林如海微微点头，她这才在周太医对面坐下，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周太医搭上她的脉搏，这回诊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他闭着眼睛，眉头却越皱越紧，中间换了两次手，最后又让黛玉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良久，他放下手，却没有立刻写方子，而是转头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正倚在博古架上，双臂抱胸，见周太医看过来，便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说吧，当着正主儿的面说，不用藏着掖着。”
周太医这才缓缓开口：“林大人的脉象，左寸细数，右寸虚浮无力，是心肺两虚之象，兼有痰湿阻滞。
这病根怕不是一日两日了，少说也有十来年的底子，若不调治，再过三年五载，恐怕要累及肝肾，眼下最要紧的是戒思虑，戒熬夜，用药温补心肺，化去痰湿，徐徐图之。”
林如海听着，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些话太医们翻来覆去地说了多少年，他早就听麻木了。
周太医顿了顿，目光转向黛玉，语气明显更加审慎：“至于林姑娘……”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姑娘的脉象，左寸浮数，右寸涩而无力，肺部确有宿疾，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
这些年来，咳则伤肺，嗽则动血，元气日损，阴分渐亏，
更麻烦的是……”他看了苏凌一眼，见苏凌微微点头，这才继续往下说，“姑娘的脉象中有一丝燥热之气，不像是自身所生，倒像是……药性所致。”
黛玉闻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帕子。
苏凌听到这里，终于站直了身子，他走到方桌前，拿起周太医写的那两张脉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纸，对黛玉道：“林姑娘，你平日里吃什么药？”
迟疑了一下，黛玉轻声道：“回苏小爷，臣女吃的是人参养荣丸。”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吃了多久了？”
“自幼便吃，”黛玉答道，“打从臣女记事起，便一日一丸，从未间断。”
“可带在身上？”
黛玉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荷包，解开系绳，从里头倒出一粒丸药。
那丸药约莫指甲盖大小，颜色棕褐，表面光滑，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人参味道。
她将丸药递给苏凌，苏凌接过丸药，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对林如海道：“林大人稍坐片刻。”
他拿着那粒丸药走到长案前，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将丸药从中切开，露出里头的药泥。
然后他俯下身，凑近了细细观察，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又从案上取了一碗清水，将半粒丸药放在水中化开，用一根银簪搅了搅，凑到鼻端闻了闻。
然后……
“啪！”
一声脆响，苏凌一巴掌拍在长案上，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林如海也吓了一跳，霍然站起身来：“苏小爷，这是……”
苏凌转过身来，一脸怒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指着案上那半粒丸药，一字一顿地问道：“林大人，我且问你，这药方子是谁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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