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光看他说了什么好听话，得看他做了什么事。”
黛玉在心里默默把父亲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觉得自己似乎太刻薄了些，人家病着呢，能说话就不错了，还要人家做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问道：“好好的怎么病成这样？莫不是又背着老太太偷偷喝了酒？”
贾宝玉还没开口，袭人便连忙摆手解释：“林姑娘这可冤枉死宝二爷了，哪里喝酒了？
昨儿大清早奴婢就听见二爷在哼唧，凑近了看，被子也是盖得好好的，就是发了高热，浑身滚烫得吓人，奴婢这才赶紧去回了老太太和太太。”
黛玉歪着脑袋听完，目光在袭人脸上转了一圈，袭人说话的时候一脸坦然，不像是扯谎的样子，她又转头去看宝玉，却见宝玉正直愣愣地盯着她，那眼神跟往常大不一样。
往常宝玉看她，眼里总是带着七分亲近，嘴上还没开口，眼睛先笑了，可今日这眼神，却是空空的，愣愣的，黛玉被他看得心里不自在，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样盯着我看？”
宝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说不出来。他抬手又按了按自己的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我也不知道……”说着，贾宝玉叹了口气，“林妹妹，我总觉得我脑袋里有什么事要告诉你，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黛玉怔了一怔，能是什么事？
“我觉着那件事很重要，重要得不得了。”宝玉的手从头上放下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可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它在我心里头，快把我的心都揉碎了。”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在转：“林妹妹，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有件事要告诉你，明明有一句话要跟你说，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黛玉被他这番话问得呆住，拿帕子掩着唇，“你这话才叫没头没脑呢，怎么，昨儿生了一场病，倒把你给烧糊涂了不成？说话这般颠三倒四，连句齐整的话都倒腾不出来。”
说完，并未看贾宝玉，而是看着正在给他喂药的袭人，“可是这病把人烧糊涂了，说话这般痴痴颠颠，袭人姐姐，你还不快去请太医来，好好给他治治。”
这话一出口，紫鹃在一旁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袭人横了紫鹃一眼，看着黛玉陪笑，“姑娘这话可说得重了些，
二爷哪里是烧糊涂了呢，依我瞧许是病了这一场，心里头惦记着什么事要跟姑娘说，巴巴地攒了好些日子，这会子见了面，倒急得想不起来了，您别恼他，他这心里头兴许比谁都要着急呢。”
放下已经见底的药汤碗，伸手给贾宝玉揉着太阳穴，“二爷你也是，平日里嘴皮子最利索的一个人，今儿倒卡壳了，慢慢想不着急，想起来再告诉林姑娘，她定也不会说什么。”
到底是什么，贾宝玉想破脑袋都记不起来，
“你想了半日，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有什么事你只管想起来便是，想不起来便慢慢想，何苦把什么难受什么揉碎的罪名安在我身上。”
贾宝玉被她这话说愣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传了进来。
“宝兄弟可好些了？”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薛宝钗穿着一件蜜合色的对襟小袄，底下系着一条葱黄色的棉裙，臂弯里搭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斗篷，款款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先去看宝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确实醒了，脸上便浮起一个温婉的笑来。
“宝姑娘来了。”袭人连忙上前接过宝钗的斗篷，又搬了张椅子放在炕前。
宝钗却不急着坐下，先走到炕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宝玉的气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才点了点头，
“还是有些热，昨儿那一场真是吓人，往后可不许再贪凉了，我方才让莺儿回去取了一包上好的茯苓，明儿让厨房给你炖了吃，补一补脾胃。”
宝姐姐向来是个心细的人，黛玉是知道的，
她站起身来，眼神示意紫鹃拿来斗篷，“宝姐姐来了，你们说话，我先回去了。”
宝玉一听她要走，连忙坐直了身子：“林妹妹怎么就走了？才来坐了一会儿。”
黛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宝钗一眼，宝钗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那目光里可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父亲还在等我。”黛玉说了个理由，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好好养着，莫要贪凉。”
说完，她便扶着紫鹃的手，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宝钗的嗓音：“林妹妹慢走，外头天黑，仔细脚下，紫鹃你可仔细些。”然后是宝玉的声音：“她怎么就走了……”
黛玉没有回头，她一路走出了宝玉的院子，走过花圃，走上那条抄手游廊，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脸往斗篷的毛领里缩了缩。
紫鹃跟在她身后，察觉到她的沉默，便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你怎么不在宝二爷屋里多坐一会儿？”
“坐什么？”黛玉并未停住脚步，“宝姐姐在那呢，他们说话，我在那儿反倒碍眼。”
张了张嘴，紫鹃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自家姑娘那副不愿多谈的模样，到底把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贾母院，雪雁已经沏好了热茶，又往熏笼里添了炭，屋子里暖烘烘的，黛玉解了斗篷，在炕边坐下，接过紫鹃递来的茶盏，捧在手心里暖着手。
“姑娘。”紫鹃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今儿去长公主府，可是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黛玉摇了摇头。
“那就是遇着顺心的事了？”紫鹃换了个角度试探，黛玉不摇头了，只是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好半晌才开口道：“紫鹃，你说一个人若是从前看人只看了一层皮，后来忽然发现那皮底下还有肉有骨，那算不算蠢？”
紫鹃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才试探着答道：“姑娘这话说得深了，奴婢只晓得，人非圣贤，谁能一眼就把人看透呢？从前没看清，如今看清了，那是好事，怎么算是蠢呢？”
(https://www.mangg.com/id225091/1209173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