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那只手停在他面前。
黎漾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脚下冰凉的石板，袖口被风吹起时轻轻擦过手腕的触感，屋檐下风铃被风碰响的细碎声音，他全都能感觉到。
可他就是动不了。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像是站在另一个人的意识里。
他能看见，也能听见，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个孩子的情绪，却无法替他做出任何决定。
面前的人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谢无衣偶尔的固执，并没有催促，只耐心地伸着手。
小小的谢无衣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终于迟疑着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黎漾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能随着谢无衣的视线，看见那人俯下身牵着他往屋里走。
屋内比外面暖得多。
刚进门，就有人替他拍掉肩头落着的雪，又有人把他手里的书接过去，随后将一盏温热的茶塞进他怀里。
“不是说好了，今天不往外跑？”
小孩低着头，手指捧着茶盏，半天没吭声。
过了几秒，他忽然抬起脸。
“可是我看见小兔子了。”
“兔子？”
“嗯。”
“所以你追了半个院子？”
“它跑得太快，我没追上，不过下次不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无衣自己倒是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眼睛弯起来，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
黎漾站在他的意识里，看着这一幕，也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
他原本以为系统所谓的角色人生模拟，会像看电影一样，从几个关键节点直接切进去。
没想到系统是真让他从小时候开始体验，而且不只是几个重要片段。
他像是真的跟着谢无衣一起生活。
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花开了。
谢无衣年纪还小，最喜欢往花丛里钻。每次回来，衣摆上总要沾着几片草叶，袖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泥。
母亲远远看见，眉头就会轻轻皱起来。
“无衣。”
小孩脚步一顿，下一秒转身就跑。
“我没碰花！”
“我还没说你碰花了！你给我回来，别跑！”
听到这话，小孩瞬间跑得更快了。
妹妹比他小几岁，最喜欢跟在他身后。哥哥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谢无衣嘴上总嫌她烦。
“别跟着我。”
可真出了院门，他又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等妹妹追上来。
有时候妹妹跑得慢了，他还会站在前面催。
“快点快点。”
“哥哥，你等等我！”
“我不是在等吗？”
“你走得好快。”
“那是你太慢了，小短腿。”
说完又会乖乖站在原地。
夏天的时候，一家人偶尔会去郊外住几日。
孩子精力旺盛，天一亮就往外跑，直到吃饭才肯回来。
谢无衣学骑马的时候摔过一次，膝盖磕得生疼，眼睛都红了。
母亲跑过来抱他，他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
“疼不疼无衣？”
“不疼，我是男子汉，一点都不疼。”
妹妹站在旁边，认真拆台，“可是哥哥都哭了。”
谢无衣立刻瞪她。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最后还是母亲一手牵一个，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回去。
日子就是这样慢慢过去的。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顿饭、一场雨、一次出门，还有兄妹之间那些幼稚得不得了的争吵。
谢无衣一点点长大。
他开始读书、骑马、射箭，也开始跟着父亲参加一些家里的宴会。
他很聪明，却算不上安分。
老师让他坐端正，他偏要靠着椅背听课；父亲让他练字，他写完以后还嫌纸面太空，非要在最后一行添上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被发现以后，他跑得飞快。
“谢无衣！你个臭小子！”父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少年头也不回，笑声已经先传了出去。
“父亲，我去找妹妹了！”
“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院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他长得越来越漂亮。
那种漂亮不是刻意雕琢出来的精致，而是少年人本身就带着的明亮和锋利。
眉眼逐渐长开以后，原本稚气的轮廓褪去几分，眼尾那点天生微微上挑的弧度反而更加明显。
宴会上有人夸他聪明，他便顺势多喝一杯酒。
下一刻就被母亲拎着耳朵带走，“你还喝？胆子肥了啊你谢无衣！”
“就一杯！就一杯！”
“你刚才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那我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杯。”
“谢无衣。”
“……”
少年立刻老实。
有人故意逗他，他也从来不吃亏。
别人说一句，他能笑着顶回去三句，偏偏又不会真把气氛弄僵。
那时候的谢无衣是真的快乐。
他是真的会因为一件小事高兴，会因为妹妹偷偷拿走他的点心而生气，也会因为父亲答应带他出门，高兴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黎漾站在这段记忆里，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他好像真的就是这个人。
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嘴硬，也知道他嘴上嫌妹妹烦，实际上从来不会真的把她丢下。
时间过得很快。
而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日子，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改变。
最先出事的是父亲。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谢无衣正在院子里陪妹妹说话。
有人匆匆从外面进来，声音低得发紧。
“公子……”
谢无衣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其实还没有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周围的人开始忙起来，直到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才慢慢意识到——那个从小到大几乎无所不能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葬礼之后，家里安静了很久。
谢无衣第一次发现，一个人不在了，真的会让整个家变得不一样。
父亲以前坐的位置空了。
书房里的东西还在，他常用的杯子也还摆在那里。
只是再也没有人推门进来叫他过去。
谢无衣开始变得安静，或许是成熟了，又或许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自己应该振作起来，父亲不在了，就由他来撑起这个家，来保护母亲和妹妹。
可没过多久，家里又出了事。
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原本还在努力维持的生活一点点崩塌，曾经往来的那些人开始避开他们，熟悉的院子里也渐渐没了声音。
母亲带着他和妹妹离开。
那一路并不顺利。
黎漾只能跟着谢无衣一起经历。
他看见母亲越来越憔悴，看见谢无衣从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慢慢学会警惕，不再轻易相信别人。
也看见妹妹始终跟在他身边。
直到那一天。
母亲再也没有醒来。
谢无衣站在那里，仿佛一瞬间脱离了这个世界，他甚至没有哭。
直到有人告诉他母亲已经不会再回应，他才猛地扑过去，抓住那只已经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娘。”
没有回应。
“娘，你醒醒！”
还是没有回应。
黎漾站在他的意识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这个模拟功能，未免也太真实了，也太让人无力了。就好像…望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
可模拟没有停止。
时间继续往前。
谢无衣带着妹妹一路逃。
他们没有家了，也没有可以回去的人。
那段日子很长，又好像短得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画面。他开始学着保护自己，也努力保护妹妹。
可最后，他还是没能护住她。
又一次。
黎漾甚至来不及看清前因后果，只看见谢无衣猛地伸出手，将人抱进怀里。
少年整个人都在发抖。
“哥…好好…活下去。”
声音很轻。
谢无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紧紧抱着妹妹，像小时候每一次她摔倒时一样，固执地觉得只要自己抱住她，事情就还能好起来。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站起来。
谢无衣低着头，很久以后才哑着声音问了一句。
“你不是说……要一直跟着我吗？”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安静得厉害，安静得像小时候那个家从来没有存在过。
之后的谢无衣，像是换了一个人。
可又没有彻底换掉。
他依旧会笑，甚至比以前更爱笑。只是从前的笑是真的开心，后来却更像是一层习惯。
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在想什么，于是便让自己一直处在人群里。
酒杯碰撞的声音，音乐声，笑声。
什么都好。
只要别安静。
他开始出入各种场合，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说他张扬，有人说他疯，也有人说他什么都敢做。
仿佛什么都不值得他认真。
他会赌，也会玩。
有时候明明知道那是一场局，他还是会进去。
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而是因为到了后来，他已经没有什么输不起的东西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谢无衣靠着栏杆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怕什么？”
“烂命一条。”
“丢了就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屋子还是太空。没有父亲的声音，没有母亲叫他吃饭，也没有妹妹跟在身后喊哥哥。
所以他宁愿一直热闹下去。
后来，他开始学会利用别人，也学会报复。
他不是某一天突然变成了坏人。
只是慢慢走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再在乎的位置。
有人被他算计，有人因为他的选择失去生命。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可那又怎样？
那张脸依旧漂亮得过分。
少年时期留下的明艳没有消失，反而在岁月里沉淀成了另一种锋利。眼尾微微挑起时，仍旧有当年的张扬，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不设防的光。
模拟里的时间还在继续。
黎漾就这么陪着他，从一个孩子看到青年，从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的人，看到最后只剩下自己。
直到最后一个画面慢慢褪去。
【模拟结束。】
眼前彻底暗了下来。
黎漾重新睁开眼，房间还是刚才那个房间。
空调的声音没有变，窗帘也没有变，床头柜上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上的时间甚至只往前走了一点。
现实里，几乎没有过去。
黎漾没有马上坐起来。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脑子里塞满了刚才那些画面。
院子里的花。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时的声音。
妹妹偷偷拿走他的点心。
父亲书房里那只一直没被收起来的杯子。
还有后来再也坐不满的那张桌子。
这些明明都不是他的记忆，可偏偏清楚得过分。
黎漾闭上眼，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分析角色，也没有急着把那些情绪整理清楚。
直到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慢慢散开，他才撑着床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
黎漾伸手拿过床头的水，喝了两口，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人皮肤白净，眉眼清晰，刚才模拟里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散去，眼神显得比平时深了一点。
他看了几秒，忽然发现自己坐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向后靠，姿态比平时松散了不少。
连抬眼看人的时候，眼尾都像是习惯性地往上挑了一点。
黎漾试着眨了下眼。
镜子里的青年也跟着眨眼。
沉默片刻，竟然还真是他，吓得黎漾以为谢无衣跟着自己穿出来了呢。
注视着镜子，黎漾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完全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几分懒散的笑，而是松松的，甚至有一点说不出的欠。
黎漾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最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嘀嘀咕咕道：
“没想到角色体验还带赠品。”
系统装作没听到，耳不听心不烦。
黎漾也不在意，他坐了一会儿，情绪终于完全平下来。再低头看手机时，他已经开始重新翻角色资料。
这一次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前那些文字只是文字。
现在他知道谢无衣为什么会这样说，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笑，又为什么明明已经察觉不对，却还是愿意坐下来和对方喝茶。
很多东西，真正经历过以后，才会知道分量。
黎漾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谢无衣。”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靠进床头，重新把人物小传翻回开头。
最难演的地方，似乎也越来越清楚。
原来从来不是哭戏，也不是那些经历本身，而是不能一直把他演成一个受过伤的人。
黎漾看了几页，忽然觉得有点头疼，“这角色还真麻烦。”
偏偏他又喜欢的不行，经过模拟后，这份喜爱里甚至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系统终于有了动静。
【现在知道了？】
黎漾抬眼，望着电视前自己的倒影，“你早就知道？”
【嗯。】
“那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提醒了你也得自己体验。】
黎漾被堵了一下，发现这才几天，系统真是越来越了解他了。
这难道就是人工智能的可怕之处？
收回自己跑到火星的想象力，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了浴室。
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残留在脑海里的那些画面终于一点点淡下去。
黎漾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漂亮，年轻，眉眼清亮。
还是他。
和刚才那个在漫长人生里一点点失去所有东西的谢无衣，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他拿毛巾擦干脸，顺手把湿掉的额发往后拨。
镜子里的青年眉眼重新变得明亮。
黎漾转身走出去，脑子里想着另一件事。《浮生》马上就要开拍了，现在应该还在试镜阶段。
既然要演谢无衣，他总得提前知道剧组到底是谁在负责。
导演、制片、编剧，还有主要演员。
他坐回沙发，打开电脑，开始一点点查《浮生》的制作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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