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
林十三答应之后，石室里安静了几息时间。
只有大殿里水滴的声音。
紫芸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转过身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龟背老者，淡淡地说了一句，“把这里收拾干净。”
龟背老者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响头，拖着瘫软的双腿，去处理那堆连灰烬都算不上的残留物。
“公主，我们还要回趟渔村，跟小石头的爷爷奶奶交代一声。”
想了想，林十三走过去说道：“必定小石头是他们的孙子，需要最终征得他们的同意。”
“当然可以，三天之后，我在黑水河这边等你们。”
紫芸儿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颗伪灵珠能够暂时压制住神识残魂，但是也不要太依赖它了。如果小石头的情绪波动太大了，或者与人动手动脑，残魂依然可能会出现暴动。”
说完，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淡紫色的光芒，在石室中一闪，便消失在通道尽头。
那股庞大的龙族威压，随着她的离去迅速消退，石室中冰冷的感觉，也渐渐散去。
地面的白霜开始融化，汇成细小的水流，顺着石板缝隙渗入地下。
夜明珠重新恢复了温暖的亮光，照在满室狼藉的红绸和喜字上，映出一种荒诞的喜庆。
小石头睡得很沉，眉头依然微微皱着。
那颗深蓝色的伪灵珠贴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颗无声跳动的心脏。
又抬头看向那些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大红绸缎和喜字剪纸，心里有种说不上的讽刺意味。
今天也是他结婚的日子，是他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差点就走完了新婚的最后一个步骤。
“这里挺喜庆的，比我们的婚房好看多了。”
白幽幽莫名的话，听得林十三一个头两个大。
一时之间，没搞懂白幽幽的意思。
又挠了挠头，又恢复了往日憨厚木讷的模样。
“是挺喜庆的，比我们的婚房好看多了。”
白幽幽眉目之间只有一个大大的白眼，还真是一根十足的木头。
“走吧。”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万一蟒妖还有什么后手，以咱俩现在的状态未必打得过他。”
白幽幽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太不懂风情了。
两个时辰之后，当他们沿着那条弯曲的水下通道，重新浮出水面时，头顶已是漫天星斗。
月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就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村民们早已回去了。
远处的渔村在夜色中，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随着海浪的起伏若隐若现。
咸湿的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和沙土的气息。
与深海底部那座阴冷潮湿的地宫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林十三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头看去，海面上连一个漩涡的影子都没有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怀里沉沉的小石头，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白幽幽站在他身旁，同样浑身湿透，红布褂子紧贴在身上，海风吹起她湿漉漉的发梢。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月光下，微微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斗。
“你说，老周老两口会不会打死咱俩？”
“那就让他们打死算了。”
这次，林十三倒是主动顺着白幽幽的话说的。
说好的去救人，结果人是救出来，却搞成了一个创伤后遗症。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小石头是因为咱俩才被卷进去的。要不是咱俩在渔村落脚，这孩子的日子本来可以过得平平安安的，更不会有这场大灾难，人家救了咱们，咱们却……”
林十三没再说下去，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条又长又窄的影子。
村头的老屋，已经遥遥在望了。
远远的，林十三就看到院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影在夜风中摇晃，照亮了门前一道佝偻的身影，老翁拄着一根粗木拐杖，站在门口，正不断地朝海边张望。当他看到月光下那个抱着孩子走过来的黑脸身影时，整个人僵住了。
老翁手里那根粗木拐杖，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小石头……”
第二天一大早，老翁红着眼睛，给林十三和白幽幽各倒了一碗自酿雄黄酒。
他已经听了全部经过，包括林十三恢复记忆，包括他和白幽幽本就是修仙者，包括那头海龙王其实是一条蟒妖、包括紫芸儿的身份和邀请，自然也包括了小石头受伤的后遗症。
他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庆幸，又或是别的什么。
听到最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碗沿往嘴边一送，闷着头一口喝干。
自酿的雄黄酒很冲很苦，冲得他直流眼泪。
老妪坐在床沿上，一双干枯的手紧紧得攥着小石头的手。
小石头还没醒，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胸口那颗蓝色的伪灵珠正缓缓旋转着。大早上她已经哭过一场了，其实一夜压根就没停过哭声，此刻也已经平静了下来。
半晌，老翁放下酒碗，“是去还是不去？”
林十三点了点头。
老翁又沉默了，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炕上那小小的身影上。
过了很久，他看向向林十三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渔民见惯了风浪的平静。
“那就去吧。”
“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啥没见过？”
“海上的风浪，船翻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石头命苦，三年前他爹娘出海就再没回来，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老翁的声音有些哽咽。
看了看那边睡着的小石头，“你们把他带走吧，我们老两口放心。”
“老头子……”
老妪急了，站起身想要说什么。
老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十三，老头子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把小石头治好，把小石头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牢牢地握住了林十三的手腕。
“老头子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但这孩子就是我和他奶奶的命。”
“大叔放心，只要我林十三还活着，就一定把小石头给你带回来，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林十三心口紧紧的，鼻子酸酸的。
他感受得到这句话的分量。
这是一对暮年老人，把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全部放心地交到了他手里。
老妪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一把将小石头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低低地念叨着什么。
林十三和白幽幽没有再打扰他们。
他们走出小院，站在门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几个渔民在沙滩上收拾渔网的吆喝声。
“林十三，你估计我们要去龙宫多久？”
“不知道，至少要等小石头彻底好起来吧。”
“然后呢？”
“然后？”
白幽幽转着手里的叶片，抬头看着他：“等小石头好了，你有什么打算？还回丹阳宗？”
林十三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狮峰山上的斩魔台，想起宁九婴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想起规则之眼最后一击……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名字，那个他叫了三四个月美女师父的脸，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可能回去，至少要回去看看。”
“我还有一个家，我还有个师父，还有一个叫小九的一只小凤凰。”
在黑洞吞噬的最后一刻，林十三拼尽力气，还是把小九送回了九凤诛心镜里。
必定它是九凤诛心镜的器灵，相当于她的本体，也只有那里才是它最好的养身之地。
“就是不知道，他们还要不要我这个被规则之眼抹杀的逆天之人。”
白幽幽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树下摇摇晃晃飘落的枯叶。
两天后，林十三和白幽幽带着小石头，站在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小道上。
海边天气说变就变，清晨还是一片风和日丽，日上三竿时候，天空却被一层薄云遮住了。
海面灰蒙蒙的，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知是送行，还是催促的叫声。
老周两口子把他们送到村口，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没有多说话。
老妪的眼睛又红又肿，她给小石头准备了一大包干粮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塞在林十三手里，嘴张了好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十三，悠悠，拜托了，帮我们老两口好好照顾石头。”
小石头倒没有哭，他被林十三牵着手，回头看了爷爷奶奶好几次。
最后大声喊了一声：“爷爷，奶奶，等我好了，回来吃你做的鱼丸。”
老妪的眼泪，刷的一下子就下来了，再也承受不住。
不过她还是忍着哭声，使劲地点了点头，“好，奶奶做好了鱼丸，等小石头回来吃。”
老翁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又拍了拍林十三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肩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依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他的背比之前更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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