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从昏迷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紫霄龙宫之外那处熟悉的小渔村，而是一间完全陌生的石室。
石室不大，约四五丈见方。
四壁由深褐色的岩石砌成，表面光洁如镜，没有任何缝隙可循。
穹顶很高，足有三丈有余，穹顶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散发着昏黄如烛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就像某种香料被点燃后，余韵残留的味道。
石室地面上，铺着一层极厚的红色锦缎。
锦缎表面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有一种新婚洞房的既视感。
林十三站在传送阵的阵基上，脚下的符文已经彻底暗淡了下去，完全失去了运转痕迹。
偌大的石室里，除了他之外，就只有被禁锢住的白幽幽和……软绵绵的紫芸儿。
紫芸儿正坐在石室，另一端的床榻上。
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的龙王盛装依然在身，但衣襟已经有些凌乱了。
脸上妆容被汗水微微晕开，整个脸颊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身后的小尾巴晃呀晃的。
看到林十三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微微发抖，像是极力压抑着心中躁动。
林十三目光从紫芸儿身上移开，扫过整间石室。
没有门，没有窗，四壁浑然一体，连一道缝隙都找不到。
他抬手按在身侧的石壁上，灵力从掌心涌出，触到石面的瞬间，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灵力被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反震得他掌心一阵发麻。
禁制。
这间石室被某种极其强横的禁制，从外部锁死了。
林十三转头看向白幽幽。
白幽幽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锁链。
首尾相接，环成了一个圈，松松地套在她脖子上。
她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那锁链一眼。
“这条锁链在我身体里种了禁制，只要我试图靠近你或者紫芸儿，或者主动运转灵力，锁链就会收紧。而且它连在石室的核心禁制上，我破不了，至少以我目前的境界破不了。”
林十三瞳孔微微一缩，那道锁链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与他在囚龙岭见过的禁龙锁，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条锁链，比囚龙岭那条要细得多，也精巧得多，像是被刻意缩小过的复制品。
但是它的本质，与那些镇压了紫宁长公主二百多年的锁链，同源同根。
“年轻人，你比天涯说的要谨慎得多，但也比我想象的要慢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穹顶上方传来。
林十三抬起头来，穹顶的明珠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张面容。
那张脸很苍老，但轮廓依然很清晰。
额前没有龙角，耳后也没有鳞片。
但他的眼睛却是深褐色的，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异样的光泽。
深海墨蛟，紫霄龙宫的大管家，紫芸儿口中的墨叔。
“墨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紫芸儿的声音，从床榻方向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还有些气虚。
她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缘站定，目光越过石室，落在穹顶那张面容上。
“你是我父王最信任的龙族之一，也是龙宫的三朝元老，你为什么要和紫天涯联手？”
“联手？”
墨叔轻轻笑了一声，如同枯叶被揉碎的声音。
“你错了。老朽不是和他联手，老朽只是在利用他的布局，做一件我自己早就想做的事。”
“你父亲杀了天涯，他是我唯一的儿子。老朽这辈子为紫霄龙宫当牛做马，两代龙王都不敢轻慢老朽，如今你父亲却因为一点小事杀了老朽唯一血脉，这比什么都更让老朽心痛。”
紫芸儿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就连林十三和白幽幽，两个也是诧异到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
堂堂紫霞龙王的堂弟，竟然是一条墨蛟的私生子？
紫天涯是墨叔的儿子，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震得他们僵在原地。
紫芸儿嘴唇微微张开，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夹杂着不可置信。
“紫天涯是我堂叔，是我曾祖母的亲孙子，他怎么会是你的儿子？”
“因为老朽年轻时，和你曾祖母有一段过往。”
墨蛟的声音里，裹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颤动。
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共振的频率。
“当年，你曾祖母怀了老朽的孩子，却不得不嫁给你曾祖父。她生产之后便郁郁而终。老朽只能隐忍看着天涯长大，看着他不甘，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条注定没有回头的路。”
“老朽本以为天涯能够成事，没想到你父亲比你爷爷当年还要更狠。”
紫芸儿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穹顶那张苍老的面容，过了很久才开口道：“父王……已经走了？”
“没走，但也活不了几天了。”
墨蛟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平静。
刚才那一瞬间的颤动，已经沉了下去。
“你父王强行推开生死台上的禁制，已经消耗了大半寿元，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行剥离了天涯的灵力。这事你父王做的太狠了，活该他承受这代价，老朽不过是提前送他一程罢了。”
“你父王活不过三天了，而你很快也会成为一个没有龙宫可回的前朝公主。”
“只要老朽将你和这个人类交合的镜像，投影到龙宫各处，你便再没有资格做龙王。四海龙族的使节们，绝不会允许一个与人类苟合，还留下镜像把柄的龙女，坐上那把椅子。”
林十三在墨蛟声音落下的瞬间，已经动了。
神识在一息之内沉入了丹田，虬龙真灵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来，沿着经脉灌入双臂。
他的拳头裹着那层金色的光晕，砸向石壁。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间石室都震动了。
但石壁表面，只出现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反震之力沿着他的手臂传回体内，震得他胸口一阵翻涌，虎口更是生生裂开了几道口子。
墨蛟的声音又起，裹带着惋惜。
“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老朽在这间石室的四壁上，加了三重囚龙禁制的叠层。你不过区区开脉八重，蝼蚁一般。就算加上你体内那道刚刚凝聚的龙灵力量，也断然撼不动分毫。”
“老老实实待着，只需要两个时辰，待药力彻底渗透，你会主动去做老朽需要你做的事。”
药力？
林十三的心口猛然一沉，他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几道裂口正在渗血。
但是那血的颜色，却比正常的暗红色浅了一分。
边缘处，还泛着一种极淡的粉色。
他又吸了一口气，果然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香气，比刚才更浓了一分。
香气入鼻顺着呼吸进入肺部，再渗入血液之中，他的体温正在缓慢却持续地升高。
丹田中的灵力运转，也比刚才变得迟滞了一分。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榻。
紫芸儿呼吸比刚才更加急促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上的潮红正在加深。
背后的小尾巴都卷成了圈，龙人要苟苟的症状。
手指攥紧了身侧的锦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十三的目光与她在空中接触了一瞬，立刻便移开了。
他的瞳孔深处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那是与她相似的征兆。
阴阳合和散。
墨蛟给这间石室中下了某种药，通过呼吸和皮肤吸收，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他们体内。
“墨叔，你这样做又是何必呢？”
“我与紫云儿不过就是一场交易，甚至算不上熟识，你我也无仇无怨。你放我们走，我保证不会向紫霄龙王提半个字，你还可以继续做紫霄龙宫的大管家，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林十三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关键时刻不能乱了心神。
“年轻人，你太天真了。”
墨蛟声音从穹顶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放你们走？”
“老朽在这间石室里，等了十天十夜，就为了把你们三个都送到这里来，你觉得老朽会这么轻易得放你们走吗？你想得太简单了，老朽布这个局，可不只是为了羞辱紫霄龙王。”
“老朽要的是紫霄龙宫彻底乱起来，要的是紫霄一脉，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你与芸儿公主的投影，只是这场大乱的第一步。”
“等你和她生下了孩子，那孩子就会成为老朽手中的又一张牌。”
墨蛟的声音顿了顿，“老朽的布局，比你想象的更深。你能做的，就是接受这一切，好好享受你与龙宫公主的这一夜情缘，老朽事后也会放你和你的小媳妇，安全离开龙宫。”
林十三沉默了下来。
目光在石室中扫了一圈，落在那面光滑的石壁上，落在不能言语不能动作的白幽幽。
最后又回到紫芸儿脸上。
紫芸儿也正看着他，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中，正在艰难地维持着清明。
“两个时辰，对吗？”
林十三抬起头来，看着穹顶那张骷髅般的面容。
“两个时辰之内，如果老朽看不到想要的结果，你的小媳妇就会被锁链勒断脖子而亡。”
墨叔的身影缓缓隐入明珠光芒之中，声音也渐渐淡去了，“老朽已经等了上千百年，并不差这区区两个时辰。年轻人，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做。老朽这把年纪了，什么都豁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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