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宗后山禁地的石阶，越往上走越冷飕飕的。
瑟瑟寒风，吹得人骨头里都是凉气。
隐隐之中，更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煞气，就像一柄又一柄利刃，在虚空中漂浮。
林十三走在队伍中间，能感觉到那股煞气，正顺着石阶的缝隙往上渗透。
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每走一步，那股缠绕感便紧上一分。
有种小时候，在天水村，跟虎妞两个经常去义庄的感觉。
身后白幽幽紫芸儿两个，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侧。
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
凤仙儿走在最前方，淡紫色衣摆在石阶上扫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头也没回，但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林十三耳中。
“十三，不用太过认真了，这把剑邪门得很。等会儿摸一下就行，摸不动就松手，不丢人。”
“知道了师父。”
白子印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额头都不由得皱了又皱。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凤仙儿风格。
一行这么多人，大部分还都是小辈，凤仙儿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不要太洒脱了。
萧家中年男子走在白子印身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侧过头来，声音不紧不慢，“凤师妹放心，诛邪剑有灵，一般不会伤及无辜。若是无缘之人，剑意自会将其震退，顶多受些皮肉之苦，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林师侄不会有事的。”
凤仙儿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发丝。
“萧老二，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要不你替十三先上去摸摸看？反正你们萧家跟这剑也没什么缘分，摸坏了也不心疼。”
“你……”
萧家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面皮火辣辣的。
他身后的几位萧家供奉，脸色也不太好看。
人群中有人低低浅笑了一声，不过随之又赶紧憋了回去。
石阶两旁嵌着的夜明珠，光芒从幽蓝转为深紫，前方石壁尽头，终于露出一道窄石门。
石门由整块青黑色的巨石雕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门楣处刻着两个字，铿锵有力。
诛邪。
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隔着石门，都能感觉到一股厚重的威压，从门缝中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一些修为低一些的小辈弟子，已经无法再寸进了。
白子印在石门前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林十三身上。
沉声说道：“林师侄，石门之后便是诛邪剑封印之地，剑身中的上古剑意已自行封印千年。百年来无人能将其拔出，触碰者轻则经脉受创，重则修为尽毁。林师侄，你确定要试吗？”
所有人的目光，怀着不同的目的，都落在了林十三身上。
萧家弟子微微向前倾着身，像在等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
凌家几人靠在石壁上，面色从容。
古沧海站在队伍侧方，浑浊的眼睛微微眯着。
楚家那位拄着拐杖的老者，依然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稍息，林十三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多谢宗主关心，弟子来都来了，总是要试试的，必定这么多人都等着呢，我也不好我师父的面子，就这么被踩在地上摩擦不是？”
哗啦一声，四大家族，以及对林十三有敌意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尴尬得后退了半步。
枪打出头鸟，凤仙儿毒娘子的名不是白叫的。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有什么不适立刻退出来，不可太过苛求了。”
白子印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在他的催动下，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沉郁如实质般的煞气，从门缝中汹涌澎湃涌了出来。
就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凶兽，在门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众人顿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林十三回头看了看凤仙儿，又看了看紫芸儿和白幽幽两个，迈过门槛走入了门后。
“呼……”
一阵微风吹来。
林十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石室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约莫二十丈见方，穹顶高约五丈，四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照明之物。
光源来自石室正中央，一柄斜插在地面上的赤金长剑。
剑身没入青石地面约一尺深，露出地面的部分约三尺长。
剑身通体赤金，表面流转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岩浆在缓慢流动。剑格处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首昂然，双目处嵌着两枚暗红色的宝石，在幽暗中泛着猩红的光芒。
整柄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就像是有一个人，正站在剑身之内，隔着千年时光在打量着你。
林十三站在石室入口处，距离诛邪剑约有十丈之远。
那股煞气已经浓得近乎实质了，像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薄雾，笼罩在剑身周围，缓慢翻涌着。薄雾边缘偶尔炸开一缕细碎的电弧，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有东西在雾中盘踞着。
“这是祖师爷在献祭永夜魔帝之前，还是在献祭永夜魔帝之后，铸就出的本命飞剑？”
莫名的，林十三竟然想起了天启秘境的一幕。
想起了祖师爷天机子跪拜的场景，想起了他献祭小九的一幕。
还有那个像他的永夜魔帝……
“林师侄，请吧。”
萧家中年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得很低的期待。
林十三这才从过往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诛邪剑走去。
“十三，不必强求。”
凤仙儿又嘱咐了一句。
林十三点了点头，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过去。
第一脚踏下，煞气便如潮水般迎面扑来。
林十三只觉胸口一闷，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
第二脚下去，那股沉闷的压迫感骤然加重，宛若背了一座山。
他脚下的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龟裂声，从脚尖处向四周蔓延。
第三脚，林十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
煞气太浓了，浓得他每走一步，都得强行硬撑着才能稳住身形，就像在推开一重结界。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第十步……
当林十三走到距离诛邪剑，只有三步远的时候，那股煞气受到了刺激一般，猛然暴涨。
暗红色薄雾猛地翻涌起来，一缕细碎的煞气，直直射向林十三胸口。
林十三身体剧震，整个人被撞得向后倒飞出去。
双脚离地，后背重重砸在石壁上。
“砰……”
一声沉闷巨响，在石室中回荡，林十三的身体从石壁上滑落。
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线。
胸口衣服上被煞气灼出一个拳头大的焦痕，边缘还在冒着黑烟。
石室入口处，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萧家中年男子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凌家那几人对视一眼，有人轻轻摇了摇头。
凤仙儿一步踏出，就要往里冲，一道淡紫色身影比她更快。
白幽幽和紫芸儿已经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冲到林十三身侧。
白幽幽蹲下身扶住他肩膀，指尖探入他经脉查看伤势，“内腑震荡，还好没有伤及丹田。”
紫芸儿则挡在他身前。
深紫色的瞳孔中翻涌着警惕之色，看着那柄悬浮在煞气中的赤金长剑。
林十三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来。
凤仙儿已经走到石室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十三身上。
“十三，意思到了就行，咱不逞强，试一下就行了，走，回家吧？”
林十三目光依然落在那柄剑上，深吸一口气，余光看向白子印，“师父，我想再试一次。”
凤仙儿看了林十三片刻，又看了一眼点头的白子印，并没有再阻拦。
紫芸儿和白幽幽对视一眼，双双退到了石室边缘。
稍微调息，林十三重新走向诛邪剑。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靠近，在距离剑身五步处站住了。
闭上眼睛，将体内灵力沉入丹田，开始运转九阳轮转心法。
周身煞气被那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推开了一寸的距离，在他的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后面，有老古董咦了一声。
“九阳轮转心法？”
“他竟然真的练成了？”
“不是说这门心法，至少需要黄龙九重才能入门吗？”
林十三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中。
太极轮正在缓缓转动，将涌入体内的煞气，一丝一丝地磨碎、炼化，再转化为精纯的灵力，沿着经脉徐徐流转。
他没有抗拒诛邪剑的煞气，反而在主动适应诛邪剑的煞气。
用九阳轮转心法，一层一层剥离那些附着在煞气中的剑意。
过程极其缓慢，每一次剥离都像是用细针，挑开一块粘连的旧伤疤。
时间在石室中，缓慢流逝。
看热闹众人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连萧家那些等着看热闹的弟子，都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们注意到，林十三身上正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那些原本在他体表翻涌的暗红色煞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
原本浓稠如雾的煞气，此刻只剩了薄薄一层，乖顺得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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