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外，日光刺目。
林十三抱着沐灵儿，半边身子都靠着紫芸儿，一步一步跨过那道门槛。脚踩在九阳阁外的青石地面上，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有人终于选择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日光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将他暗金色的瞳孔，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沐灵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左肋下方那道贯穿伤已经不再渗血，衣袍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她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最后那抹弧度，像是终于做成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
紫芸儿靠在他肩侧，每一步都踩得虚浮。
深紫色和暗红色的光芒，在她瞳孔中交替翻涌，额头那道诅咒纹路，已经蔓延到眉心正下方，她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十三……我们去哪儿……”
“先离开丹阳宗再说。”
林十三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他咬着牙硬是撑住了没有跪下。左肩下方的血窟窿还在渗血，但比方才好了许多。多亏了韩岩松在最后一刻，输进去的那道灰白灵力。
他刚要再迈一步，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子……圣子大人……”
一个穿着丹阳宗杂役服饰的小弟子，从山道拐角处匆忙跑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只泛黄的储物袋，跑得太急，差点在石阶上绊了一跤。冲到林十三面前时，他把那只储物袋往他怀里一塞，气还没喘匀，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
“这是寒月峰青儿姐姐让我送来的，说里面有止血的丹药，还有干净的衣袍，还有一盘晒干的灵鱼干，说是颜儿师姐前两天刚晒好的。她说……她说颜儿师姐，让您路上吃。”
林十三看着怀里那只储物袋，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满是血污的衣袍。
他想起了龙颜儿蹲在灶台边，用木勺搅着灵兽汤的样子，想起了她晒灵鱼干时，蹲在竹匾前，一根一根地翻着那些银白色的小鱼，嘴里还在念叨“这个晒好了给师公留着”。
“青儿呢？颜儿呢？她们都还好吧？”
小弟子嘴唇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九阳阁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
“青儿姐姐让我转告您，让您快走。她说颜儿师姐没事，寒月峰上也没事，就是……就是让您路上小心一点，别回头。她说她会照顾好颜儿师姐的，等你有空了回来接颜儿师姐走。”
林十三喉头动了一下，将那储物袋收进怀中。
还好，丹阳宗的怒火并没有迁到青儿颜儿身上。
想来也还是，现在颜儿是凤仙儿的亲传弟子，没有她的允诺，谁也不敢为难颜儿。
至于青儿，更没有问题了，必定青儿只是寒月峰的一个杂役弟子，谁又会连累到她。
“替我转告青儿，让她转告颜儿，就说师公一定会回来接她的。”
林十三心里酸酸的。他这一走，可以说就会杳无音信，回来的可能性基本上为零。
他这么一闹，将会成为整个仙盟的公敌，杀了仙盟的执法长老青玄，还有青玄的爹，这笔账今天没有算，那是因为韩岩松的强势镇压，一旦过了今天，必定会卷土冲突。
至少，那个赤阳子不会放过他，把颜儿带在身边，实为下下策之举。反而在丹阳宗，有凤仙儿罩着，她还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小弟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山道快速跑了回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十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林十三收回目光，抱着沐灵儿，扶着紫芸儿，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走出三里地的时候，紫芸儿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她额头上那道诅咒纹路，在这一刻又深了一分，深紫色的光芒在她右眼中剧烈翻涌，暗红色的光芒在她左眼中疯狂跳动。
她猛地弓了一下背，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芸儿……”林十三腾不出手来扶她，他将沐灵儿用左手托住，右手小臂横过去，用肩膀硬生生撑住了紫芸儿的身体。“芸儿，要不我背着你走？”
“你还背着我？自己都走不动了，还怎么背我？放心，我还坚持得住。”
紫芸儿手指忽然攥紧了他肩头，深紫色和暗红色的光芒，在她瞳孔中交替明灭。她咬着牙喘了几口气，硬是把那口翻涌上来的血气咽了回去。
“十三……盖九幽她……又在抢我的身体……”
林十三的声音稳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托上来的，“她抢不走你，你有你的肉身，你的血脉，你的龙魂。她只不过是一道孤魂野鬼，暂时寄宿在你的体内，她肯定抢不过去的。”
紫芸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深紫色的那只眼睛里，翻涌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暗红色的那只眼睛中翻涌着不甘怒意，但她嘴角还是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安慰人的话了”
“慢慢就学会了。”
林十三目光落向前方的山道，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山路染成一片金白交织的颜色。他左手抱着沐灵儿，右手扶着紫芸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道穿着深蓝色劲装的身影，从树荫下走出来。手里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的九只凤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凤仙儿的目光落在林十三怀里安静躺着的沐灵儿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走上前来，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只青瓷瓶，强行塞进林十三的手里。“拿着，瓶里的九转回魂丹能稳住她的肉身暂时不腐，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安葬她吧。”
林十三握着那只青瓷瓶，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师父……我……”
“别喊我师父了，我承担不起。”
凤仙儿打断了他，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转而就是恼怒，“你就是老祖宗派来惩治我的。”
“你刚才那一鼎砸得九阳阁差点塌了，本门祖师留下的鼎也被你砸裂了。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谁？得罪了丹阳宗上下，得罪了整个仙盟，你现在是天元大陆人人喊打的妖人。放着圣子的位子不坐，放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要，非要当妖人，你这木头是不是脑子有病？”
林十三嘴角翘起，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师父，我早就不是那个等着别人还债的林十三了。”
凤仙儿看着他，看着他怀里安静躺着的沐灵儿，看着他半边身子撑着的紫芸儿，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却依然挺直脊梁的黑脸，她忽然抬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拍得林十三膝盖弯了一下。
“行了，走吧，再不走，颜儿晒的灵鱼干就要发霉了。”
林十三看着凤仙儿，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侧过头去避开了日光，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谢谢师父这么久以来的照顾，谢谢师父的传授之恩。”
“谢个屁谢，真想谢我也不至于闹这么一出了。”
凤仙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深蓝色的劲装被山风灌得微微鼓起。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欠扁的黑脸。下次见你，我第一个拿巴掌拍死你。”
“还麻烦师父以后好好照顾颜儿，她现在无依无靠，就只能靠着你照顾了。”
“屁话真多？我的弟子还用你说，我不知道照顾呀？滚，再不滚，我真拍死你个王八蛋。”
林十三没有再说话，他抱着沐灵儿，扶着紫芸儿，沿着山道继续往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听到凤仙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山风削得断断续续，轻得像一声被咽回去的叹息，“黑小子，寒月峰的大门什么时候都为你敞开，一要要活着回来。”
“嗯，活着回来。”
林十三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会禁不住眼泪，会心软走不动道了。
虽然在九阳阁中，凤仙儿联合白子印，青玄，韩岩松要杀他要杀紫芸儿，但是他并没有恨凤仙儿，立场不同。换个角度想想，你把人家祖坟都刨了，不杀你就已经格外开外了？
日光越来越盛，将三个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渐渐消失在青石台阶的尽头。
一个时辰后，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
庙门歪斜，屋顶塌了半边，从裂缝中透下的日光落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蛛网密布，供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几尊泥塑的神像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角，面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林十三将沐灵儿轻轻放在那堆干草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她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最后那抹弧度，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整个人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师姐，你先休息一会……”
在林十三的心中，沐灵儿一直都没有死，她就是睡着了，累了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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