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村的春天,来得比别处都晚。
山上的雪还没化干净,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嫩的绿芽,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意。林十三抱着虎妞,从山道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在院子里晾晒野菜的妇人,那些在土路上追着鸡跑的半大孩子,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地望着那道从山道上走来的身影。
有人认出了他怀里那件红色的衣裳,嘴唇哆嗦了一下,把脸转了过去。
虎妞的母亲,是第一个跑过来的。
她跌跌撞撞地从院门口冲出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土路上,膝盖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她爬到林十三面前,伸出那双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虎妞垂落在外面的手指。
冰凉的。
虎妞母亲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仰起头看着林十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
林十三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婶子,我没能把她带回来。”
虎妞母亲伸出手,覆在虎妞冰凉的手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依然挂着笑容的脸,过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林十三的声音发颤,“很快,没受苦。”
虎妞母亲没有再问,慢慢站起身来,转身走回院里。
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肩膀微微抖着,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虎妞的父亲不在了。
那个当年把虎妞卖到镇上妓院、喝酒就暴打媳妇的酒鬼,早在几年前就死了。
下葬那天,天水村的村民几乎都来了。
老槐树下临时搭了个棚子,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帮着料理后事。
虎妞的母亲坐在堂屋里,被几个妯娌搀着,没有再哭,只是一直看着门外。
林十三亲手挖的坑。
就在虎家祖坟那块向阳的坡地上,挨着虎妞爷爷的坟头。
他一锨一锨地挖下去,碎土扬起来又落下去,沾了他满头满脸。整整挖了两个时辰,坑挖好了,他蹲在坑边,把那些硌手的碎石一粒一粒捡干净,又用手把坑底的土拍平了。
村里人抬着棺木过来的时候,林十三跪在坑边没有起身。
看着薄薄的棺木被放进坑里,看着一锨一锨的土覆上去,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慢慢成形。
他跪在那里,从日头正中跪到日头偏西,膝盖下的土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又凉透。
虎妞的母亲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走到那个新垒的坟头前。
她弯腰把一捧新土撒在坟头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林十三。
声音比之前平了许多,“十三,你起来吧,虎妞已经走了,你跪再久,她也回不来了。”
林十三这才站起来。
膝盖上沾满了泥,磕破的地方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走到虎妞母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婶子,往后您就是我亲娘。”
他在天水村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第一年他把虎妞家,那两间破旧的土坯房,重新翻修了,换了新瓦、新窗、新门,又在院子里打了口新井。
虎妞的弟弟虎子,那时候已经十七岁了。
当年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小子,如今长得高高壮壮,站在门口像个顶梁柱了。
虎子大名林虎,是他父亲随口起的,因为生下来的时候虎头虎脑的。
林十三回来之后,带着他练功开脉,那点后遗症慢慢补了不少,虽然比不上那些天赋异禀的修士,但至少脑子比小时候灵光多了,说话也不再磕磕巴巴的了。
林十三花了半年教他认字算账,又教了他一套最基础的吐纳法门。
虎子学得慢,但肯下死功夫,一个字写错一百遍也不撒手。
第二年的时候,虎子已经能断文识字了。
林十三把老大叫到跟前,指着蹲在院墙上的虎子说:“以后你跟着他,他在哪你在哪。”老大银白色的虎头歪了歪,金色虎目扫了虎子一眼,又收回来,算是认了这份差事。
村里人一开始还怕那三只银白色的小东西,后来见它们只在院子里飞,从不伤人,也就慢慢习惯了。
再后来村里来了几个不长眼的地痞,想讹虎子家新翻修的院子,老大从屋檐上俯冲下去,银白色的流光在几个地痞面前绕了一圈,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没敢踏入天水村一步。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知道,虎子家有个银白色的守护神。
第三年的时候,虎子已经能在镇上站住脚了。
林十三把从南灵渊丹殿带出来的几样用不上的灵材变卖了,在镇上给虎子盘下了一间铺子,做药材生意。
虎子脑子虽然不如那些精明的商人转得快,但他实诚,从不缺斤短两,药材也都晾得干透,日子久了生意反倒越做越红火。
加上有林十三留在暗处的老二帮忙照顾着,那些想打歪主意的同行,不是账本莫名其妙着火烧了半边,就是铺子里的药材夜里被啃了个精光,几次下来再没人敢碰虎子的买卖。
三年后虎子二十岁了,铺子开了分号,人也练到了淬体三重。虽然这点修为搁在修仙宗门里排不上号,但在天水镇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没人敢跟他大声说话了。
那天傍晚林十三坐在院子里,林十三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平淡、安稳、有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废话。
他走的那天早上,虎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包刚出锅的葱油饼,眼睛红红的。
他把饼塞进林十三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姐夫,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十三接过那包葱油饼,低头看着虎子那张已经褪去稚气的脸。
下巴上胡子茬都冒出来了,像个真正男人了,“等你把铺子开到县城的时候,我就回来。”
虎子使劲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林十三最后去看了虎妞的坟。
坟头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在晨风中轻轻摇着,旁边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槐树,已经长了半人高,枝叶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绿色。
他把坟头几根杂乱的草拔了,又用手把坟边的土拢了拢,这才站起身来朝村口走去。
虎妞的母亲站在门槛内,一直没有出来,但她透过门缝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林十三没有回头。
他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山上的方向走,老二老三呈品字形跟在他身周。
他走到养父林清寒的坟前,坟头的青草比虎妞的坟还要高一些。
他把草拔干净,又用袖子把墓碑上的灰擦了擦。
上面刻着的字还是当年他亲手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
他在坟前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靠着墓碑坐着,什么也没说。
山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夜里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他也没有挪地方,就那么坐着,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在下巴上汇成水珠滴在衣襟上。
第二天雨停了,日头晒得后背发烫,他依然没动。
老二老三守在山坡周围,两只银白色小东西蹲在坟头两侧,甲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第三天傍晚,天边烧起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把整片山坡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林十三终于慢慢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那块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碑。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在那块石碑前,又深深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准备下山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已经三天了,他这三天一直没有去看詹台仙的情况。
他快步走回山坡另一侧,那间他临时搭的小棚子里。
棚子不大,顶上铺着干草,勉强能遮风挡雨。他掀开棚口的草帘,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詹台仙正蜷在干草铺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裹进茧里的蚕。
一层银白色的丝线,从她皮肤表面渗出来,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那层茧壳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处流转着细密的纹路。
他试着伸手碰了一下茧壳表面,触手温润,带着一股极淡的暖意。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人的呼吸依然平稳绵长,但那股气息比平时更加沉静,像是在进行一次深度的蜕变。
林十三蹲在茧前,盯着那层银白色的茧壳,看了很久。
那些纹路的走向,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他低下头,掀开衣领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枚暗金色的印记。那些纹路,与他胸口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这茧……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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