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演的脸上像是刷了一层黑色的漆,面沉如石。
因为真襄府不同于真豪府的常年练兵,常备兵力只有十万,所以失败也在孟演预料之中。
甚至他在战前就计划好了逃跑计划和路线。
只是没想到,他输的这么惨,这么快。
蛮族围三缺一,像是故意放孟演出逃。
每个方向都有数倍的蛮人,将石城围得水泄不通。
迅猛的攻势下,很快真襄府便撑不住了,在最后时刻,唐军也终是支撑不住斗志,四散而逃。
后面便是,人间地狱。
人皮被当作地毯,肉被啃食殆尽,头被挂起来当作装饰。
这才是蛮族的另一面。
……
舒州城内。
在孟演刚刚入城的时候,便已经有人迅速去通报了许家。
许家反应迅速,几近所有高层出来迎接这个狼狈的定王。
虽然这里已经不是草原,但是孟演不敢冒险去证明自己的猜测。
他收归许家兵力的时候,还出了一个小插曲。
因为长期的和平,许家麾下士兵质量层次不齐,吃空饷的情况也比较严重。
按理讲应该有常备军队十万,战时就能征集的预备役十万。
但实际上,常备军队只有五万,预备役没有。
这一大笔明面上的军饷,自然是被许家留了下来,用作他用。
许老看孟演的脸色都变了,当即用出了与对付许云深时同样的手段,甚至还犹有过之。
他用浩然气为鞭,当街就开始抽打实际上任没多久的许家家主,并且要其向孟演请罪。
打得的确很重,不是演戏,背锅的家主都被活生生抽晕了过去。
孟演没许云深那么好糊弄,不过现在是战时,也不便继续追究。
一个鱼刺是卡在他的喉咙里了,早晚会将其拔掉。
他硬咬着牙,不去休息,又开始操练起士兵。
同时他还征集了五万的民兵,勉强拉扯起十万的军队。
让他们上战场,真的是强人所难。
索性在孟演陈兵北城,进行操练的时候,长安的援军终于来到。
连续靠岸的大船,和上面下来的令行禁止的精兵,给城中百姓打了一剂强心针。
“哟,这不是太子少保许大人么,怎么现在这么狼狈?”陈语刚从船上下来,就开始四处寻找,终于给他找到了许云深。
令他失望的是,许云深没有多狼狈,甚至没什么两样。
但是话还是得这么说,因为陈语不嘲讽一下,他浑身难受。
许云深还起码挂着一个钦差的身份,所以跟着孟演来到了港口。
港口已经被戒严,只有定王孟演和许家的高层,以及一些负责礼仪的士兵。
同时这里也很安静,所以陈语嘲讽的话也就清晰可闻。
孟演皱了下眉,看向许老。
许老心领神会,道:“大皇子,让我来为您介绍下情况吧。”
陈语甩着战袍下摆,一步一摇,显然这次出征颇为春风得意。
“请。”他抬手,虽然用着敬辞,但一点都没尊敬的样子。
面具撕破了,不再装了么。许云深感到有些好笑,也没有去理他。
他现在心中,满是唐与蛮的冲突,生命的消逝,战争与和平这种思考。
像这种矛盾,扔在那种大的话题里,一点波澜都激不起来。
许老人老成精,没有表现任何不满,只是道:“现蛮族精锐尽出,就光王爷所遭遇之敌,便有三十万蛮族之多。他们连攻下大名府,真豪府,真襄府,生灵涂炭,赤地千里。”
“等等。”陈语皱眉打断,“定王是,连丢了三府了?现在只有这个舒州府了?”
孟演有些不高兴,但没说话。
许云深终于是开口了,为定王解围道:“定王亦歼灭了十几万蛮族,亲自上阵杀敌,还丢了一条手臂。”
听到这话,孟演的表情好看了些,但是眉眼间还是难掩阴郁。
陈语轻笑一声,满满的不屑。
虽然不知道他这个没上过战场的,哪来的自信,嘲讽已经打了好几场大战的孟演的。
几人往接待的地方走去,是许家一贯用来招待贵宾的地方。
虽然这里比不上长安,但穷尽一府的民脂民膏,堆积出来的建筑也是颇具豪华的。
战况也没什么好说的,几句话就让许老概括干净了。
因此到了接待室,双方也就切换了话题。
在半小时的闲聊中,双方绵里藏针,对攻防等军事调动,进行了讨论。
孟演寸步不让,不肯交出兵权。
陈语表示,你不交出兵权,我就不派兵支援。
政治间的扯皮,是最为耗时的。
万幸,有外力终结了这场闹剧。
……
天北道。
北王武铁柱站在城楼上持刀而立,与定王孟演守城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双方截然不同的是,北王一直有个派遣斥候的习惯,哪怕是与先礼后兵的蛮族相斗。这是他早些年,在南越道用血磨出来的经验。当初许云深等人在北王军中历练,便加入的斥候卫。
所以蛮族的兵力调动,他都一清二楚。
即使是蛮族认为北王威胁较大,把他们的主力都堆在这边,也未拿下第一座城。
也就是北王所在的这座城:天北府的北宁城。
这也是分封的代价:王爷需得镇守最危险的地方。
“王爷,您还要下去么?”一名脸比较宽的汉子站在北王身后,脸上因为有不少血污,整个人看起来很邋遢。
血污只有杀敌才会沾惹到,而他,已经整整在常人不可敌的蛮族中杀了两个来回!
在平均实力弱于敌人的情况下,他已经是一个异类了。
而北王武铁柱,以快速破境出名,再用实力无双名震天下。领军后一路拼杀,给如今的镇南王打下基业后北上。再度以勇猛著称,仿若一头雄虎,终得封王。虽然猛如出山虎,好为万兵先,但武铁柱并不是单纯的莽夫。智勇双全,是为北王。
他坐镇天北道,所有人都觉得是一个重重的大秤砣压在那,不仅不用担心蛮族,甚至还要担心他南下。
不过,再伟大的人物也抵挡不住时间的流逝。
北王武铁柱,已经老了。
铁柱也生了铜锈。
此亦是他从小对武平天极为严苛的原因之一。
自从武平天走出军师道,老父亲也就放开了手,任这个雏鹰去扑腾,去挣扎。
哪怕这个雏鹰被野鸡叨得浑身是血,他也不会管,因为这是雏鹰选择的道路。
于是,北王只想着释放自己的最后一波光和热,给雏鹰照亮一个方向。
至于帮助?老子都是白手起家,你也得白手起家!
思绪返回现实,武铁柱扯了下冻得僵硬的脸皮,道:“还不够。”
还不够。
他觉得杀的蛮族还不够,还不足以为阵亡的将士们报仇。
地上的血水已经被诡异的草地吸食干净,只留下冲天的腥气,怨气,以及诸多残肢。
一眼望去,只有星星点点的绿色。
冲锋的士兵踩在柔软,不平的地面。
离北宁城五里的地方是一道分界线,那边不同于这边的人间地狱之相,尸体稀少到略高的草还能够盖住。
但是,北王不止一次率兵冲击蛮军,最远一次打到了十二里。
现在的五里,是双方默契停战时的休息线,过线则战。
武铁柱跳下城墙,这一刻,他身上的衰退残老气息不再,只有能够使鬼神变色的杀气。
他的身后,是从其余三府源源不断调动而来的士兵。
天北府的士兵,早已在第一周阵亡殆尽。
武铁柱甚至能叫出不少人的名字。
因为有轮戍制度,天北道四府士兵都来回调动,因此对北王的指挥也极为适应。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退却,因为在他们的身后,便是无数的父老乡亲。
若是先前在草原上的接触战,唐蛮大战,战友死的七七八八后跑了也就跑了,无伤大雅。
这里不同,所有人都必须拿脸顶上寒风,顶上蛮族狰狞的表情。
士兵们只有拿命去填,填饱了那个嗜血的种族,让他们撑了,噎着,才能让他们吐出来,吐到没命为止。
这样,身后的亲人才能安稳地逛着街,吃着东西,同时骂着这些去北边当兵的不肖子孙没出息。
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孤独的,冷暖自知即可。
“来吧,让我们再战一通!”北王悲愤长啸,拖刀前行。
诸多士兵也振臂高呼,紧随其后。
这一刻,他不再是老父亲武铁柱,而是勇冠三军的北王。
亲信都被他留在城中,为的是整个指挥系统运转如意。
他则带着一批哇哇乱叫的士兵前去送死。
对,是送死。
但凡是往前冲击,越过五里休止线的士兵,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士兵奋勇而出,争先当那个战死的。
说来既让人感到可笑,也让人感到现实。
主动出击战死者,皆一等功,军衔提高一品,亲属享勋爵俸禄。
要知道,平常杀蛮人,满打满算一年里杀了十个,顶天了也只有个二等功。
荣誉,金钱,地位,美色,乃至于最根本的生存,都是驱使人前进的因素。
战争这台血肉的搅拌机又开始了它的任务。
面无表情地撕咬着唐人和蛮人的性命,直至一方倒下。
北王杀气纵横,每一步踏出都是一场夺命的快刀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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