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高专宿舍楼里的各个房间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夏油杰的房间里，他正把几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行李袋。
菜菜子坐在他的床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悠，时不时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行李袋，似乎觉得很新奇。
“夏油大人，海边有大螃蟹吗？”菜菜子忽然问。
“应该会有。”夏油杰头也没回，语气温和。
“那可以抓螃蟹吗？”
“可以，但要注意安全。”
菜菜子欢呼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跑回自己和美美子合住的房间去告诉美美子这个消息了。
五条悟的房间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正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塞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游戏机、充电线、漫画、零食，甚至还有一副墨镜和一瓶防晒霜。
“悟。”整理好自己东西的直信靠在门口叫他。
“嗯？”
“你带衣服了吗？”
五条悟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又转头看了看衣柜，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忘了。”
直信觉得自己早该预料到的。
他走进房间，绕开地上的杂物，帮五条悟从衣柜里翻出几件能穿的衣服，随便叠了叠塞进包里。
“那边是海边，昼夜温差可能比较大，带件外套。”
“直信。”五条悟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
“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你说什么鬼话呢。”直信把外套塞进五条悟的包里，拍了拍手，转身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五条悟的笑声。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亮，高专校门口就热闹起来。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到得最早。
灰原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七海站在他旁边，身姿笔挺，表情平静，但从他频频望向高专大门的动作来看，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
灰原看到直信和夏油杰出来时，立刻兴奋地挥了挥手。
“直信学长！夏油学长！早！”
“早。”直信点点头。
五条悟是背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出现的。
他本人看上去比包还要精神，活像个准备去度假的电影明星。
硝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
美美子和菜菜子手拉着手跑出来，两个人都换上了轻便的夏装。
菜菜子头上还别了一个向日葵图案的发卡，和她的笑脸相得益彰。
“好，高专组到齐。”直信环顾四周，数了数人头。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在校门外停了下来。
副驾驶座的门打开，直哉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直信时脸上浮现出微笑。
后座则是真希和真依。
真希穿着一身干练的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包，从车上跳下来时动作利落。
真依跟在她后面，嘟着嘴，似乎还没睡醒。
“哥。”直哉走到直信面前。
“来了。”直信朝直哉笑了笑。
“嗯。”
直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到了直信身侧，和高专的几人保持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一辆更大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首先跳下来的是惠，小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还是那副乱蓬蓬的样子，表情却很是沉静。
他跳下车后，回过头伸手去扶在后面的津美纪。
甚尔最后才从车里下来，脚步散漫，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和宽大的五分裤。
他的视线扫过等在门口的众人，最终落在直信身上，扬了扬下巴算作打招呼。
“美惠姐呢？”直信问。
“她家里有点事，估计不会来了，所以就让我们过来。”甚尔的声音低沉而懒散。
扶了扶额头：“托你的福，我这把老骨头还要来陪小孩子旅游。”
“你才几岁啊就老。”直信翻白眼。
甚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勾了勾。
将近八点半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理子和黑井从里面走了出来。
理子穿着一条明黄色的连衣裙，远远就挥着手大喊：“大家——！”
黑井跟在后面，仍然是那副文静的模样，微微躬身向众人问好。
夏油杰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数了数人数，轻声说：“人应该到齐了。”
直信拿出昨天那张纸，又确认了一遍。
十六个人，一个不少。
五条悟在人群前刹住脚步，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盛大演出：“全员到齐——修学旅行，出发！”
只是众人不知道有一道身影在远处观望，直到他们消失在远处。
他们租了一辆小型巴士。
车子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孩子们霸占了后座，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直信坐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建筑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后视镜里。
直哉坐在旁边。
身后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在聊天的声音，是美美子和菜菜子在讨论海边的话题，是真依靠在真希身上的呼噜声。
是灰原雄在向七海推荐某家据说很好吃的刨冰店，是硝子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是甚尔坐在最后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惠和津美纪的问题，是理子和黑井之间的互相调笑。
直信收回视线，把头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睛。
目的地是海边，而这一路，才刚刚开始。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
菜菜子率先叫了起来：“海！是海！”
她的整张小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
坐在她旁边的美美子也凑了过去，两个小女孩挤在一起，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公路的尽头，在翠绿的树影与低矮的房屋之后，有一片夺目的、近乎不真实的蓝色，从天地交接处铺展开来。
海面上阳光跳跃，碎银般闪烁。
“到了到了！”五条悟趴在窗户边上，几乎要把半个身子都探到外面去了，“快看，真的到了！”
“五条前辈，你这样很危险。”七海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平稳中带着一丝无奈。
“没事没事，我反应快得很。”
“不是反应快不快的问题。”七海叹了口气。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依海而建的旅馆前。
木质的门廊，青灰色的瓦檐，檐下挂着一排透明的风铃。
海风一吹，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声音清脆而悠长。
直信下了车，先伸了个懒腰。
长途坐车让他的背有些发僵，但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盐分的湿润空气灌入胸腔，像是一下子把人从内到外洗了一遍。
“人比想象中少。”夏油杰环顾四周，说了这么一句。
旅馆前面的停车场上只孤零零地停着两三辆车，除了他们这一行人之外，其他住客的身影少的可怜。
海滩上也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海鸟在远处浅滩上踱步。
“大概是因为非节假日的关系。”硝子从车里走出来，头发被海风吹得向后飘散。
“这样正好，还清静。”直信说。
办理入住时，前台的年轻女店员看着这样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明显有些手忙脚乱。
她飞快地确认了预订信息，递过来一摞钥匙，又补充道：“那个……各位的房间都在二楼，海景房，请从这边上楼梯。”
五条悟接过钥匙，开始分配房间。
问题从这一刻开始。
“我要和直信哥哥一个房间！”美美子第一个举手，声音响亮，引得不远处几个游客回头张望。
“那我要和夏油大人一个房间！”菜菜子不甘示弱地喊道。
“喂喂，你们两个小不点——”五条悟的话还没说完，真希和真依也加入了战局。
“我们也要和直信哥哥一起！”
“直信哥哥，可以吗？”真依已经用上了撒娇的语气。
“不行，你们两个给我好好住一间。”直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点无奈。
“为什么？”真希和真依异口同声。
“听话。”
五条悟挠了挠头发，蹲下来，试图和两个小姑娘讲道理：“美美子酱，菜菜子酱，直信和杰都是男生呀，你们是女孩子，要分开住才行哦。”
“不要！”美美子抱紧了直信的胳膊，一副死也不松手的架势。
菜菜子也抓住了夏油杰的衣角，倔强地仰着头。
夏油杰和直信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这该怎么办”的表情。
“我觉得……这样吧。”直信蹲下来，和美美子平视。
“美美子和菜菜子，还有真希真依，你们和硝子姐姐住一个房间，怎么样？硝子姐姐会照顾你们的。”
美美子犹豫了一下。
“理子姐姐和黑井姐姐也一起住，这样也有好多人和你们一起了。”夏油杰补充道。
菜菜子看看夏油杰，又看看理子和黑井，理子立刻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冲她招手。
“那……好吧。”菜菜子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那我和直信一间。”五条悟趁乱宣布，一把勾住直信的脖子。
他话音未落，夏油杰就开了口：“等等。”
五条悟转过头，夏油杰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语气却不像是商量：“我也和你们一起。”
“啊？”五条悟眨了眨眼。
“四个人住一间吧。”夏油杰的目光扫过直信和直哉。
“这种旅馆的房间都很大，而且……”他看向直哉，笑容不变。
“直哉君也想和直信一起住，对吧？”
直哉明显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怔了一瞬。
他下意思嘴巴张了张，可话还没说出口，直信就接了过去。
“也好。”直信看了一眼房型图。
“这家的家庭房确实能住四个人，我们几个住一起也方便照应。”
他说完，侧头看向直哉，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直哉，没问题吧？”
直哉的喉结动了动。
“没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前台播放的背景音乐盖过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五条悟倒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反而兴奋起来。
凑到直哉旁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小直哉，晚上一起玩啊！”
直哉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旁边躲了一下，语气冷了下来：“别那么叫我。”
“有什么关系嘛，小时候我不是也这么叫过你？”五条悟笑得没心没肺，似乎完全不记得，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对方已经十六岁了。
“行了悟，别闹他了。”直信伸手把五条悟的胳膊从直哉肩上拿下来，语气轻描淡写。
五条悟“切”了一声。
“那我和七海一个房间吧。”灰原雄积极地举手。
“可以。”七海建人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惠和津美纪就跟着我。”甚尔打了个哈欠，“困了，先上去。”
于是最终分配方案确定下来：
第一间（最大）： 硝子、理子、黑井、美美子、菜菜子、真希、真依。
第二间： 甚尔、惠、津美纪。
第三间： 七海、灰原。
第四间（家庭房）： 直信、五条悟、夏油杰、直哉。
拿到钥匙时，直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一把，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家庭房确实很大。
两张并排的双人床几乎占去了房间的一半，靠窗还有一片铺着榻榻米的小休息区，从落地窗望出去，整片海景尽收眼底。
五条悟第一个冲进房间，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扑向靠窗的那张床，滚了两圈，把被子裹成一团抱在怀里。
“舒服——”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直信随后走进来，踢开五条悟的包，走到阳台上。
阳台正对大海，浪花拍在远处礁石上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的呼吸。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夏油杰不急不慢地开始收拾行李，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直哉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往哪走。
他极少和外人同住一个房间，就是小时候也一样。
即使在禅院家，他的房间也是独立的领域。
而现在，这个房间里即将塞进三个和他关系各异的人——他哥、他哥最好的两个朋友。
“直哉，愣着干嘛，进来啊。”直信从阳台探回头，朝他说。
直哉回过神，“嗯”了一声，迈步走进房间，把行李放在靠墙的行李架上。
“你睡哪张？”夏油杰问道。
“随……”直哉顿了一下，“随便。”
“我和直哉睡一张吧。”直信从阳台上走回来，顺手帮夏油杰递了一下衣架。
五条悟从床上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那我和杰一张！正好。”
晚饭是在旅馆的院子里吃的自助烧烤。
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蜂蜜色。
炭火在烤架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烤肉的油脂滴落，激起一阵阵白烟和香气。
五条悟系着围裙，手里抓着两把烤肉夹，在烤架前忙活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发出一声“这个好了”“那个快焦了”“谁要加辣”的大呼小叫。
夏油杰站在他旁边，有条不紊地把烤好的肉分到盘子里，动作优雅得像是茶道表演。
“悟，那个鸡翅翻一下。”夏油杰提醒。
“等一下等一下，我这边正忙着呢！”五条悟左手翻肉，右手洒调料，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你每次说‘等一下’的时候，鸡翅就已经焦了。”夏油杰叹了口气，伸手拿过一把夹子，开始帮五条悟分担工作。
“哦，谢了。”五条悟如释重负。
直信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被一群孩子簇拥着。
美美子坐在他左边，菜菜子坐在他对面，真希和真依一左一右地护住了他的两侧，惠和津美纪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甚尔挨着。
七海和灰原坐在长桌的末端，灰原举着盘子，脸上写满了“我要吃遍所有种类”的豪情。
“直信哥哥，我要那个。”菜菜子指着五条悟刚端上来的虾。
直信伸出筷子夹了一只给她，又顺手给美美子也夹了一只。
“我也要！”真希说。
“还有我！”真依跟上。
直信笑着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只。
“哥，你自己还没吃吧。”直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直信扭头看他，笑了笑：“没事，还不饿。”
直哉没说话，低头往直信的盘子里放了几块烤好的肉。
“谢了。”直信说。
直哉没回应，移开了视线，开始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盘子里根本没怎么动过的菜。
五条悟端着新烤好的肉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一屁股坐在直信旁边，把盘子“哐”地放在桌上：“小直哉好贴心啊，我也要！”
“你不会自己烤啊？”直哉冷冷地说。
“我这不是在烤嘛！但我更想吃你夹的！那可是充满家族爱的肉！”
“滚。”
“好凶！”
夏油杰在对面落座，接过话头：“悟，你就别逗直哉君了，他可不是你这种随便对谁都能撒娇的类型。”
“我这是平易近人！”五条悟抗议。
“你管那叫平易近人？”硝子淡淡地飘了一句。
众人笑起来。
晚风把笑声吹散在烤肉的香气里。
甚尔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吃饱喝足后特有的慵懒状态。
惠靠在他身上，也吃饱了，正在打盹。津美纪还在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只烤玉米。
“甚尔，你都没怎么吃蔬菜。”直信说。
“肉就够了。”甚尔掀了掀眼皮。
“再吃根玉米吧。”直信把盘子里一根烤好的玉米递过去。
甚尔看了那根玉米一眼，又看了直信一眼，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理子在烤架旁不停地拍照，拍食物、拍人、拍海、拍夕阳，嘴上一直没停：“这个角度好棒！黑井！看这里！笑一个！”
黑井被拍了几十张后，无奈地笑：“我已经笑了好多了。”
“最后一张！真的！”
硝子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烤蔬菜，偶尔抬头看看热闹的人群，嘴角挂着笑意。
晚饭后，天色暗了下来。
海风变得有些凉，从海面上吹过来，夹着咸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清爽。
有人提议去海边走走。
于是，一行人踩着旅馆后门的台阶，沿着一条窄窄的小路下到了海滩上。
月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浪花一层接一层地涌上来，在月光下碎成白色的泡沫。
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跑开了，追逐着浪花。
真希和真依脱了鞋子，大呼小叫地往浅水里跑。
美美子和菜菜子手拉手地走在更靠后的地方，不肯下水，只在被月光打湿的沙地上踩来踩去，留下一串小脚印。
惠蹲在沙滩上，聚精会神地用贝壳摆着什么图案，津美纪在旁边帮他找贝壳。
大人们散落在沙滩各处。
五条悟和夏油杰走在最前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理子和黑井在拍照，这次不是拍人，而是拍月色和海。
硝子独自坐在一块礁石上，双手抱膝，望着海面发呆。
七海和灰原走在远处，灰原时不时弯下腰去捡什么东西。
直哉没有加入任何人。
他站在靠近堤岸的地方，双手插在和服袖子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直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不冷吗？”直信问。
“不冷。”直哉说。
“你好像没怎么吃东西。”直信又说。
“吃了。”
“嗯。”直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了一会儿。
回到旅馆时已经很晚了。
孩子们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惠已经在甚尔怀里睡着了，美美子被直信抱在怀里，眼皮打架，还强撑着不肯闭眼。
“困了就睡吧。”直信轻声说。
“不困……”美美子呢喃了一句，然后几秒钟后，脑袋一歪，彻底睡着了。
直信笑了笑，把她交给了等候在走廊上的理子和黑井。
“晚安。”理子轻声说，抱着美美子进了房间。
黑井一手牵着菜菜子，一手扶着门，朝他们点点头，轻轻合上了门。
“明天见。”夏油杰对着紧闭的房门说了一句，像是在道别，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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