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再说得口干舌燥，抓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继续道：“顶部最关键。原木必须垂直于来袭方向铺设，一层横一层竖，两层以上错缝搭接，不能让接缝落在同一位置。铺一层原木，填一层土，再铺一层原木，再填一层土。最后覆土至少八十公分，夯实。每一层原木之间，用碎石和黏土填满缝隙——这能防弹片，能防火攻！”
.......
足足十来分钟，周之再才算是把这土木工事介绍完毕。
随即，周之再便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戴安澜。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郑庭笈依旧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参谋长，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可这东西……真能替代洋灰？”
“何止能！”周之再的声音都高了八度，“洋灰能有的坚固性它都有！洋灰没有的它还有！——能修补！炮弹砸个坑，填上土夯一夯，又是一条好汉！洋灰工事炸裂了就只能重砌，这玩意儿就地取材，随破随补！”
听着周之再夸赞，戴安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目光在那张图纸上缓缓移动，从剖面看到平面，从材料看到尺寸，从立柱看到顶盖。他的手轻轻按在图上那个“木骨土肉”的红字上，指腹感受着纸张微微的凸起。
良久，戴安澜这才抬起头，随即颇为严肃地问道：“之再，你亲眼看到炮击试验了？”
“当然！”周之再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亲眼看到！就在工事跟前不到一百米！”
“用的什么炮？”戴安澜继续问道。
“82毫米迫击炮。”周之再回应道：“所有炮弹我都检查过，都是实弹！”
“打了几发？”戴安澜还不放心，继续问道。
“两门，共计三轮，共计十发。六发命中顶部，两发落在侧面，两发落在侧后。顶部被炸开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浅坑，深度十来公分，可工事的总厚度至少半米以上！侧面那发更是一点没伤到核心结构。”周之再随即继续补充道。
戴安澜的眉头微微一动：“如果换成步兵炮呢？”
周之再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楚明远当时说九二步兵炮的威胁反而比迫击炮小，因为九二炮是直射，对这种半地下掩体的杀伤力有限。
可那毕竟是理论，他没亲眼看过。
当即，周之再也只能老实回答道：“师座，楚明远说九二步兵炮对这玩意儿威胁不大，只要射击口不暴露在直射方向上，最多削掉一层皮。但是……”
“但是什么？”戴安澜继续问道。
“但是他没试验过。咱们也没有在机场当场试验的条件。”周之再继续老实地回答道。
戴安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
他当然相信周之再的话，也相信楚明远的能力。但作为一个统领万军的师长，他必须亲眼看到证据——一张图纸、一次汇报，远远不够。
“郑团长。”戴安澜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郑庭笈。
“到！”郑庭笈立正。
“你的工兵连里，挑最好的一个排，按照这张图纸，给我修一个一模一样的机枪工事。就在师部后面那块空地。”戴安澜随即吩咐道：“要快！”
“是！”郑庭笈立即就明白了师座的意图，也是毫不犹豫地应道。
“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去后勤领。”戴安澜随即吩咐道：“一个小时，我要见到工事”
“明白！”郑庭笈接过图纸，转身大步离去。
戴安澜又看向周之再：“之再，你跑一趟炮兵营。让他们调一门75毫米榴弹炮过来。”
周之再眼睛一亮：“师座，您是要……”
“试验。”戴安澜言简意赅，“迫击炮能扛住，不一定代表步兵炮也能扛住。步兵炮能扛住，不代表重炮也能扛住。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用，得用炮弹说话。”
“是！”周之再也立即应道。
......
短短一个小时很快过去，而在师部后方的空地上，一座崭新的机枪工事已经拔地而起。
工兵连的战士们整整干了五十多分钟，严格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和工艺，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施工。
为了模拟实战条件，他们特意把工事建在一块开阔地上，周围没有任何遮蔽。
而随着工事的完成，戴安澜也是带着师部全体参谋，亲自到场。
旁边五十米外，一门75毫米榴弹炮已经被推入阵地。这已经是200师目前威力最大的火炮了。这还是因为200师进驻同古，杜聿明特意给戴安澜调拨的呢。
当然，其威力也远在日军的九二步兵炮之上。
“师座，准备好了。”炮兵营长很快跑过来报告。
戴安澜点点头，看向那座孤零零的工事，随即也是吩咐道：“先打一发，试试正面。”
“是！”炮兵营长没有丝毫犹豫便是答应道。
随着炮兵营长的命令下达，炮手随即快速调整射角，装填手也立即将炮弹推入炮膛。
“放！”
“轰！”
随着简短有力的命令，75mm炮弹呼啸而出，正中工事正面！
爆炸声震耳欲聋，弹片四射，硝烟瞬间吞没了工事。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显然，经过一个小时的沉淀，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这种工事的重要性。
而在众人的期待中，硝烟也是很散去——而那工事依然矗立。
正面那层原木被打出一个脸盆大的坑，最深的地方大约打穿了十多公分，但后面还有两层原木！三层原木叠在一起，总厚度超过六十公分，九二步兵炮的一发炮弹，哪怕是直射，也根本打不穿！
可以说，试验至此，已经几乎可以得出结论了。
但即便如此，戴安澜却依旧保持着冷静，道：“再打一发，打顶部！”
“放！”炮兵营长也当即下令道。
第二发炮弹落在工事顶部偏右的位置。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木飞溅到十几米外，但等硝烟散尽，顶部那个馒头状的覆土层上，不过多了一个比刚才迫击炮炸的略深一点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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