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日军的进攻也终于停止了。
而随着日军的撤退，鄂克春阵地前，却是密密麻麻躺满了尸体。
有些地方尸体叠了三四层，血水渗进泥土，把整片土地泡成了暗红色的沼泽。
有些尸体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一个中国士兵抱着一个鬼子的脖子，嘴里还咬着鬼子的耳朵；
三个鬼子和两个中国士兵纠缠在一起，刺刀还插在对方身上，至死都没有分开；
一个被炸断双腿的战士，身边围着七八个鬼子的尸体，都是被他的最后几发子弹击毙的。
六百团三营的阵地上，几乎已经没有人能囫囵个地站着了。
没有人欢呼胜利，没有人打扫战场，甚至没有人包扎伤口。
只有尸体，沉默地躺在异国的土地上。
就连营长也靠在避弹坑里，长长地呼吸着，试图平复下自己的心绪。
而尖刀连连长赵铁柱的遗体，却是躺在一个弹坑里，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的手边，还放着那半截断掉的刺刀。
远处，坦塔宾方向的枪声也渐渐停歇。
599团一营的阵地上，活着的人开始清点人数。全营八百多人，能站着的不到三百。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浑身带伤。
但不论如何，他们守住了。
阵地，还200师的手里。尽管，为此200师付出了巨大的伤亡！
随着夜幕终于降临了，枪声停了，炮声歇了，但同古外围阵地的天空并没有安静下来。
燃烧的房屋还在噼啪作响，倒塌的房梁偶尔砸落，激起一阵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那股让人作呕的焦臭——那是烧焦的人肉的味道。
鄂克春阵地后方，一座被征用的小寺庙，如今成了临时野战医院。
庙前的空地上，担架一具接一具地抬进来。
有的担架上的人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还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用绷带胡乱裹着，血还在往外渗。
抬担架的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伤员的。
庙里，烛光昏暗，照着满地躺着的伤员。
没有床，没有垫子，就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有的战士断了腿，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露在外面，用绷带扎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有的战士被炸瞎了眼睛，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屋顶，嘴里喃喃喊着娘；
还有的战士胸口被弹片切开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肋骨，每呼吸一次，血就往外涌一次......
卫生兵根本不够用，绷带不够用，吗啡不够用，什么都缺。
不少伤员只能靠自己，咬着牙自己给自己包扎。
一个被炸断手指的士兵，用剩下的手指哆哆嗦嗦地缠绷带，缠了一半，手一抖，绷带掉了，他愣愣地看着，忽然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他，分明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啊！
“师长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庙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望向门口。
戴安澜站在门口，身后是几名参谋和警卫。
他的军装满是尘土和血迹，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沉。
随着话音落下，戴安澜也是迈步走进来。
脚步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些躺着的伤员。
缓缓走到一个伤员面前。那是个很年轻的兵，看面相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用绷带扎着，血还在往外渗。一张还略显稚嫩的脸上，确实白得吓人。
显然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连带着眼神有些涣散。
“你，叫什么名字？”戴安澜蹲下来，轻声问道。
年轻的兵愣了一下，认出了师长，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躺着。”戴安澜按住他。
“报、报告师长，六百团三营二连，李福生……”年轻兵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哪里人？”
“河南……河南周口……”
“家里还有什么人？”
“俺娘，还有……还有个妹子……”
戴安澜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站起来的戴安澜，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伤员，双目失明，两个眼窝用纱布蒙着，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问：“是师长吗？”
“是我。”
那伤员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师长，我今天……今天捅死了三个鬼子！我……我眼睛看不见了，但我知道……我捅死了三个！他们叫得可惨了……”
戴安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弯下腰，握住那伤员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好样的。”戴安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好样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戴安澜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还能说话，有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不舍，但没有后悔。
走到庙深处，戴安澜终于停住了脚步。
地上躺着一个士兵，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手边，放着半截断掉的刺刀。身边围着的几个担架兵沉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这是……”戴安澜问。
“报告师长，是六百团三营的……赵连长，赵铁柱。”一个担架兵哽咽着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身边围着十几个鬼子的尸体。他自己身上……身上数不清多少刀。但他的手还攥着这把断刺刀，掰都掰不开……”
一瞬间，戴安澜只觉得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戴安澜慢慢蹲下来，轻轻抹去赵铁柱脸上的血污：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才刚刚三十出头，脸上还有一道疤，不知是哪次战斗留下的。而那一双浑浊的眼睛中，瞳孔已经散了。
戴安澜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随即站起来，转身，面对庙里所有的伤员。
烛光摇曳，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悲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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