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牛趴在弹坑里,看着越来越近的黄色浪潮。看着那些戴着钢盔、端着刺刀的鬼子,一步一步地逼近。看着身边的战友们,一个一个地瞄准,一个一个地开枪。
炊事班的老李头打完了最后一个弹匣,随即却是放下枪,拿起那把菜刀,站起来,走出掩体。
“老李!”田大牛喊道。
老李头没有回头。他握着菜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很稳。
一个鬼子冲上来,老李头侧身一闪,一刀劈下去。
那鬼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又冲上来两个,他连着两刀,全部砍翻。
第三个,第四个……
很快,老李头便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但他的刀还在挥,还在砍,还在劈,直到六把刺刀同时捅进他的身体。
老李头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前方,望着那些还在冲上来的鬼子。
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刃卷了。
而与此同时,田大牛也打完了自己最后的一颗子弹,随即从弹坑里站起来。
随即,身边还有几个人也站起来了。
十二个人。
一百二十人的加强连,现在还活着的,十二个。
子弹没了。手榴弹没了。
只有,刺刀还在!
“弟兄们。”田大牛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
略略他顿了顿,握紧手里的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跟我冲!”
十二个人,十二把刺刀,迎着两百多个鬼子冲了上去。
刺刀撞击的“锵锵”声、怒吼声、惨叫声、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田大牛捅倒了一头鬼子,但自己的左肋也被刺了一刀。他咬着牙,反手一刺刀捅进那个鬼子的肚子,两人同时倒下。
挣扎着,田大牛还想起身。
但浑身的伤口,已经不允许他再起身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被两个鬼子按在地上。那战士一口咬住一个鬼子的耳朵,生生撕下来。另一个鬼子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另一个老兵,浑身是血,还在挥舞着步枪,枪托都砸烂了。
三个鬼子围着他,他一个个砸过去,砸倒一个,又被捅一刀,再砸一个,再被捅一刀。
很快,战场变得安静起来,四周似乎只剩下他自己。
田大牛知道,是时候了。
低头间,他却是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
他拉掉引信,握在手里,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
“来啊。”他说。
“轰。”
......
下午三点二十分。
结合部的枪声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井田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阵地上,久久说不出话。
他看见了那些中国士兵的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手里还攥着拉掉引信的手榴弹,有的至死还抱着鬼子的尸体。
一个头发花白的炊事兵,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菜刀,身上中了至少六刀;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身边围着七八个日军的尸体;还有那个年轻的连长,腹部被刺刀捅穿,手里还握着那颗已经炸开的手榴弹。
一贯骄狂的井田,此刻竟是有几分的胆怯——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支部队啊!自己,真的能打败这样的一支军队吗?!
......
来不及多想,下午三点四十分。日军仅仅经过短暂休整,开始向鄂克春和坦塔宾的主阵地发起总攻。
第112联队的主力压向坦塔宾,第143联队的主力压向鄂克春。
九二式重机枪在后方疯狂扫射,掷弹筒一发接一发落在阵地上,步兵端着刺刀嚎叫着往上冲。
鄂克春阵地上,600团团长刘少峰已经亲自顶到了一线。
“团座,您不能在这儿!”参谋长拉着他。
“放屁!”刘少峰甩开他的手,“老子不来,谁来?”
他端起一支步枪,瞄准一个正在指挥冲锋的鬼子军官。
砰!那个军官应声倒下。
但更多的鬼子冲上来了。
“打!给我狠狠地打!”
阵地上,活着的战士们拼命射击。
机枪手打红了枪管,换一个继续打;步枪手的手指都扣酸了,咬着牙继续扣;弹药手把最后一箱子弹搬上来,嘶吼着“省着点用”。
一个战士被子弹击中胸口,倒下去之前,还用颤抖的手拉响了手榴弹,扔向冲上来的鬼子。
另一个战士的腿被炸断了,他坐在战壕里,抱着枪继续射击,血流了一地,还在喊“小鬼子,来啊”。
刘少峰的眼睛红了。
......
坦塔宾方向,599团团长柳树人也在前沿。
密集的流弹中,柳团长的额头很快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血流如注间,柳团长只是随手扯了块绷带一缠,就继续往前沿跑。
“团座,您头上有伤!”
“死不了!”柳树人吼道,“鬼子都打到眼皮底下了,还管什么伤!”
而当他冲到前沿阵地时,正赶上日军的又一次冲锋。
两百多个鬼子,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嚎叫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弟兄们!跟我冲!”
柳树人亲自带着预备队冲出战壕,和鬼子撞在一起。
白刃战。
刺刀、枪托、拳头、牙齿,什么都用上了。
一个战士被三个鬼子围住,他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
另一个战士被刺刀捅进肚子,他抱着那个鬼子死不放手,旁边的战友一枪托砸碎鬼子的脑袋。
柳树人的枪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他捡起一把鬼子掉的军刀,挥舞着劈砍,一连砍倒两个鬼子,自己身上也挨了两刀。
“团座!”警卫员冲过来护住他。
“别管我!打!”
日军的进攻一波接一波,阵地上的伤亡越来越大。
刘少峰那边,能站着的人不到半数了。柳树人这边更惨,三个营长牺牲了两个,连排长死了一半。
但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撤退。
下午五点五十分。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天色越来越暗。
日军的进攻还在继续,但明显弱了下来。
光线不好,部队难以协调,进攻效率大大降低。
终于,在落日的余晖中,日军的阵地上忽然响起一阵号声。
不是进攻号,是撤退号。
所有国军的将士们一时间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那些黄色的身影开始往后撤,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柳树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鄂克春阵地上,刘少峰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远处尸体腐烂的臭味。
但此刻,他觉得这风从来没有这么亲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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