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内，檀香将尽。
萧逸跪坐蒲团，脊背僵直。
十指扣进僧袍，指节发白。
“屠魔令。”
三字干涩如砂。
他抬头看扫地僧，声音发紧。
“何为屠魔令？”
扫地僧没有立刻答。
枯指搭在《楞伽经》上，沿经卷边缘缓缓摩挲。
天光沉下，案角檀香只剩一点红光，映在他脸上。
许久，他开口，声音沉而悠长。
“令名屠魔，所屠者，非魔。”
“屠的是武学里那一寸可撼皇权的锋，是江湖中那一面可聚人心的旗，是人踏足宗师、大宗师之后，不肯再跪的那一根脊骨。”
他顿了一顿。
“凡传承能断皇权者，断其脉；凡高手能压朝廷者，夺其命；凡一宗一脉能聚群雄者，散其徒。”
“令下之日，江湖不问谁武功高，只问谁还能活。”
萧逸喉头滚动。
扫地僧抬眼，目光落在他面上，声音平淡。
“皇权要的，不是天下无武。”
“是天下无武可抗。”
“这便是太祖当年的屠魔令。”
“江湖人人自危，顶尖传承尽遭灭顶之灾。”
萧逸胸口起伏几息，才把话咽下。
“所以少林寺……”
他声音干哑，一字一字挤出。
“是被太祖皇帝？”
扫地僧点头。
他收回手指，交叠膝头，像从心底提旧事。
檀香红光在他侧脸投下暗影。
“那一夜，老衲记得很清楚。”
他声音不高，字字分明。
“建隆元年，陈桥黄袍初加。”
“天下有了新主，江湖还没有新规矩。”
“护龙阁首座献了一策，太祖点了一个头。”
“少室山便有了那一夜。”
他吐气极慢。
“火从藏经阁起。”
“千年古刹，烈焰腾空，山前山后一片赤红。”
“经书一摞一摞往火里坠，纸灰铺天盖地。”
萧逸攥紧僧袍。
“经书焚毁大半。天竺原本几近断绝。”
扫地僧声音很平。
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萧逸脊背发凉。
“老衲眼睁睁看着。”
“什么都做不了。”
他停了一息。
“达摩洞……”
萧逸声音发紧，心提到嗓子眼。
“也被大师兄灵岳，以断龙石封闭。”
他声音轻下去。
“……他没能出来。”
萧逸胸口一堵。
“我们师兄弟奋力拼杀。”
“护龙阁高手如云，个个武功卓绝。”
“那一夜，少室山上杀声震天，血光与火光交织。”
“灵字辈十五人，倾尽毕生所学，拼死抵挡。”
扫地僧声音沉下去。
“灵门师兄被一人以绝强拳劲打至重伤，终身无望踏至大宗师之境。”
“于二十年前……寿尽。”
“灵门禅师……”萧逸低声重复。
“老衲自己被太祖皇帝身边的护国法师，吸光内力，形同废人。”
萧逸猛地抬头。
吸光内力，形同废人。
他忽然明白：老僧不修武学，只研佛法，并非不愿，而是体内早已空空。
他从零开始，以佛法印证武学，以武学补齐佛法。
破而后立，硬生生趟出一条新路。
萧逸喉咙发干，跪着一动不动。
“我们三人被围走投无路之际……”
扫地僧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竹林里。
“太祖皇帝看中了我师兄灵观禅师。”
“分身化影术之替身之法。”
他顿了一顿。
“太祖要灵观师兄入护龙阁，护赵氏百年；少林留一线香火，灵门与老衲留命。”
“百年之约，已过七十。还剩三十。”
萧逸重复：“百年。”
心头一紧。
灵观禅师入护龙阁，以一人换少林百年香火。
如今已过七十年，还剩三十年。
扫地僧垂眼，合十，低念。
“阿弥陀佛。”
萧逸跪坐原地，胸中翻涌。
若说是怒，却也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骂护龙阁，骂屠魔令，骂太祖皇帝，骂那“皇权独尊”。
可话到喉头，竟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沉默许久，开口，声音沉冷几分。
“你说京城的那个人，可是灵观禅师？”
扫地僧点头。
“灵观师兄入护龙阁后，将达摩洞的开启之法带在身上。”
“这七十年间，一直在他身上。”
萧逸沉默一息。
“我见到他，他便会给我？”
扫地僧又点头。
“他见到我给你的那方灵信木牌，自会明白一切。”
萧逸闭眼，深吸一口气。
睁眼时目光灼灼。
“护龙阁的势力，到底有多强？”
“那些人……还在么？”
扫地僧双手交叠膝上，目光平静。
“七十年了。”
他开口，声音清冽沉寒。
“当年的护龙阁高手，大多已经不在了。”
“可你要知道，大宗师之境的高手，寿元本就比常人长得多。”
他顿了一顿，声音淡得像风。
“总有那么几个旧人，还活着。”
他抬眼看着萧逸。
“全是大宗师之境。”
萧逸坐在蒲团上，浑身僵直。
大宗师。
前世翻烂《天龙八部》，他以为慕容博、萧远山便是天，乔峰练成降龙十八掌便是尽头。
可如今穿越而来，十六岁踏足先天，身兼十五门绝技，独战三玄而胜。
本以为已摸到武学绝巅的门槛。
门后却还有宗师。
宗师之后，还有大宗师。
而护龙阁里，那些活了七十年以上的旧人，全在大宗师之境。
他不过先天。
萧逸低头看双手。
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覆着薄茧。
这双手破过十八罗汉阵，接过玄难的般若掌，在法会上连败三玄。
可此刻，在“大宗师”三字面前，薄得像纸。
护龙阁。
屠魔令。
少林千年传承被一刀斩断。
灵字辈十五僧，只余三人。
灵门师叔重伤寿尽。
灵观师叔入护龙阁为质。
师尊灵信被废去内力，隐于藏经阁六十年。
这一切源头，不过四个字——皇权独尊。
萧逸跪坐蒲团，只觉紧迫从四面压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那口气没散。
他慢慢攥紧拳，眼底那点火被压得更冷、更硬。
规矩，果然是强者刻给弱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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