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到一秒前,万由里的靴底还踩着冰冷的石板,风也还是十一月那种刺人的冷。
现在脚下换成了滚烫的砂砾,热风一阵阵往脸上扑。
脚下是沙漠。
往前看是沙漠。
往后看是沙漠。
左右也全是沙漠。
黄褐色的沙面一路铺到视线尽头,只有几道沙丘的起伏,没有建筑,没有树,也没有水。
爱因兹贝伦城堡的花园不见了。
万由里收起背后的四翼,玫红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很快把所有人的位置都找出来了。
阿尔托莉雅站在左边大概五米外,银蓝铠甲被太阳照得发白,翠碧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爱丽丝菲尔躲在阿尔托莉雅身后。
韦伯还坐在沙地上,整个人像是又被征服王刚才那一下吓住了。
幼吉尔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赤红色的眼睛正盯着这片陌生的地方看。
那近百名Assassin分体,全都被送到了三百米外。
白色骷髅面具在黄褐色的沙漠里很扎眼,一大片黑色袍子挤在一起,像沙面上泼了一团墨。
伊斯坎达尔站在所有人前面。
猩红色的大披风被热风吹开,像一面展开的旗。
征服王面对着这片沙漠,张开双臂,动作很大。
那不是防备,也不是进攻,更像是在把这片地方抱进怀里。
“这里,是我和我的军团曾经驰骋过的土地。”
他的声音在沙漠里传开,四周又空,听得很清楚。
“是与王者同甘共苦的勇士们,一同将其烙印入心底的景色。”
征服王转过身,面对阿尔托莉雅、幼吉尔和万由里。
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脸上还是那种很大的笑。
“看吧!”
他右臂往后一挥。
“这便是我天下无双的军团!”
地平线开始震动。
成千上万双脚一起踩在沙地上,声音整齐得很明显。
从征服王身后的地平线那边,无数身影开始出现。
最前面的是重装步兵,青铜胸甲,圆盾,长矛,排着整齐的队列从沙丘后面走出来。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然后是骑兵。
成群的轻装骑兵从两翼冲出来,骑着毛色不一样的战马,马蹄扬起一大片黄沙。
接着是战车、弓手。
最后是更多的步兵。
更多。更多。更多。
整条地平线都被金属反光和武器寒光填满了。
视野里能看到的地方,到处都是武装好的战士。
他们的装备风格也不一样,希腊式青铜甲,波斯式鳞片铠,印度式曲刀和圆盾,埃及式轻装弓手,什么都有。
这些都是伊斯坎达尔生前一路东征时收服的追随者,来自不同民族和文明。
他们不是沉默的影子。
“Alalalalai——!!!”
最前排先爆出战吼,然后整个军团都跟着喊了起来。
长矛敲在盾牌上,声音连成一片。
战马嘶鸣,战车轮子碾过沙地,数万人一起发出的喊声压了过来。
万由里能感觉到每一个士兵身上的灵基波动。
每一个。
都是从者级别。
他们是被征服王的固有结界变出来的,从者灵基的容器,追随他打过天下的真实历史人物。
数量保守估计过万。
上万名拥有从者级别灵基的战士。
这不是一个人的心象风景。
这是王和他的臣子一起留下的景色。
征服王用这种方式说明了他的王道:他的宝物不是金银,不是圣剑神枪,而是这些人。愿意为他而战,愿意和他一起活下去的人。
“与他们的羁绊,正是我的至宝。我的王道!”
伊斯坎达尔的声音从军团的喊声里传出来,像一支号角。
“这便是我最强的王牌,王之军势!”
一声长嘶从征服王身后传来。
一匹比普通战马大得多的黑色骏马从军团中间冲了出来。
它的毛色黑得发亮,四蹄落地时扬起的沙子都比别的马高一截。
身体肌肉鼓得很明显,胸口也宽得夸张,整匹马看上去就像一头披了马皮的巨兽。
布塞法洛斯。
伊斯坎达尔的爱马。
征服王往前走了两步,左手按住马颈,翻身上马。
布塞法洛斯在他坐稳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四蹄在沙地上刨了两下,整个身体都跟着兴奋起来。
征服王骑在马上,从身侧抽出长剑。
剑尖指向三百米外那群骷髅面具。
“冲锋——!!!”
一万人齐声应和。
大地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压了一下。
黄沙被无数脚步和马蹄卷起,直接扬成一片大尘幕。
征服王骑着布塞法洛斯冲在最前面,猩红披风在身后铺开,后面跟着一整片铠甲和长矛组成的洪流。
三百米外的Assassin分体看到这一幕,反应各不一样,有的转身就跑,有的拔出暗器,有的想靠气息遮断藏进沙里。
没用。
在上万名从者级别战士的冲锋面前,跑也好,打也好,藏也好,结果都一样。
马其顿骑兵的第一波冲击在十几秒后撞上了Assassin的外围。
征服王的短剑第一个落下,布塞法洛斯巨大的身体把两个来不及躲开的Assassin直接撞飞出去。
撞飞的过程中,他们的灵基就开始散了。
后面的骑兵跟着冲进去,像一把大锤砸进瓷器堆里,长矛刺穿,马蹄碾过,短剑斩下,每一个碰上的地方都少不了一具Assassin分体倒下。
有些Assassin想从骑兵之间的空隙里钻过去,后面的步兵马上把缺口堵住。
也有些高机动的分体跳到空中,想从头顶越过去,弓手方阵在同一时间放出齐射,箭雨把退路全盖死了。
这场屠杀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近百个百貌哈桑的分体被全部消灭,一个都没剩。
沙地上到处都是正在化成黑色光尘的灵基残骸,热风把那些残骸卷向远处的天边。
Assassin。
本次圣杯战争第二位退场的从者。
万由里站在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的玫红色眼睛收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在看征服王这张底牌到底有多大。
上万名从者级别的战士,固有结界展开,这个宝具已经不是个人武勇的范围了,而是直接变成了军队的力量。
不过她的神威灵装可以挡住这些攻击。
就算一万把剑一起砍上来,也不会受伤。
只要不是那种概念型的特殊攻击,人海战术对她没用。
战斗结束后,征服王骑着布塞法洛斯在战场边上绕了一圈,确认没有活口后,抬起了手里的短剑。
固有结界解除。
沙漠,烈日,热风,还有那支数万人规模的军团,全都在一秒内散掉了,像海市蜃楼一样。
灼热的空气被十一月的冷风换掉。
脚下的沙地重新变回整齐的灰白石板,=。
头顶那轮正午太阳也退了回去,换成城堡角楼间挂着的冷白月亮。
爱因兹贝伦城堡的庭院花园回来了。
韦伯还瘫在石板地上,大口喘气,脸白得很厉害。
爱丽丝菲尔站在拱门下,酒红色的眼睛里还留着没散掉的震惊。
阿尔托莉雅站在原地没动。
翠碧色的眼睛看着征服王那边,银蓝铠甲在月光下发冷,看不出她对刚才那一幕怎么想的。
万由里弯腰捡起放在石板上的塑料袋和可乐瓶。
袋子里的薯片在刚才那一下里被压碎了一点,可乐瓶倒是还好好的。
她把东西拎在手里,转身看向伊斯坎达尔。
征服王已经从布塞法洛斯上跳下来了。
战马也跟着固有结界一起消失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花园中央。
琥珀色的眼睛正一个个看过在场的人。
万由里开口。
“征服王。”
她的声音平稳了不少,没了刚才醉酒时那股冲劲,但话还是一样。
“明天。冬木市南方郊区。咱们两个不见不散。”
伊斯坎达尔的眼睛停在她身上,看了两秒,随后笑了笑。
那个笑和刚才不太一样,少了随意,多了点认真打量和期待。
他没回答。
不过没回答,也就等于回答了。
万由里不再多说,四翼微微张开,身体从石板上无声升起,拎着一袋零食和一瓶可乐飞向夜空,几秒后就消失在城堡上方的黑暗里。
幼吉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黑金礼装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拜拜,我也走了。”
少年朝征服王和阿尔托莉雅挥了挥手,赤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轻松。
“明天我会去观战的。”
“尽管来吧,英雄王。”
伊斯坎达尔的嗓门又回到了刚才宴席时的样子。
“之后我们也会有一战。”
“期待哦,征服王大叔。”
金色魔力粒子从幼吉尔脚边往上爬。
少年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最后化成一片金色光尘,散进夜色里。
花园里只剩下征服王、韦伯,还有爱因兹贝伦这边的两个人。
伊斯坎达尔的眼睛在幼吉尔消失的地方停了一下,又转回阿尔托莉雅身上。
那道目光在骑士王身上停了三秒左右。
圣剑Excalibur,加上遗世独立的理想乡Avalon,攻击和防御都已经拉满了。
如果找不到破解阿瓦隆的方法,正面打进去的机会不大。
恐怕是这次圣杯战争里最难啃的一块。
至于Archer那个金发小鬼,今晚露出来的信息不多。
只看到他从金色涟漪里取出酒壶和酒杯。
那个金色涟漪,多半连着某种独立储存空间,里面能放多少东西、放了什么,现在都还不清楚。
不过再加上吉尔伽美什这个名字、英雄王的称号,还有乌鲁克之王的传说,伊斯坎达尔心里已经有了点判断。
后面找机会试一试就行。
征服王低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韦伯。
他弯下腰,单手把少年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一样夹在腋下。
“走了,小子。今晚收获不少。”
右手一挥,神威车轮从灵体化里现身。
两头黑色神牛踏着紫色雷电出现在花园空地上,战车在月光下发着冷光。
征服王把韦伯往战车后面一扔,自己跳上御者位,抓住缰绳。
“Saber。”
他在驱车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阿尔托莉雅。
“今晚的问答我不认为你输了。但我也不认为你赢了。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想清楚。”
缰绳落下。
神牛启动。
战车从花园缺口冲了出去,碾过来时犁出的那条路,紫色雷电的光芒在黑暗的森林里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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